我是一个不太能吃辣的。
与其说不能吃辣,不如说我是个吃不了辣的人。
原因有很多,但是主要归咎于我妈。
我妈做饭不放辣椒,她觉得辣椒是导致我咽炎、长痘、头发少、暴躁、心理变态的主要罪魁祸首。
我对我妈的观点持保留意见,因为承认我变态是因为辣椒,比承认我本来就是变态要好受一点。
我闭着眼都知道明天中午吃什么,我们家午餐只吃一个菜,就像大锅饭一样,不管你爱吃不吃都得吃。
好一点就是白菜炒肉,要不就是西兰花炒肉,要不就是花菜炒肉。一般就是白菜烩豆腐,或者是炒鸡蛋。
有时候心血来潮的我妈会推出她的新品:山药炒肉、鲜榨火龙果热粥和深绿色稀饭。
如果你以为午餐凑活一点下午肯定丰盛的话,那你就落入我妈的陷阱了,我妈坚定奉行中午吃好,下午少吃,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家的晚餐就是两个包子和豆浆,要不就是稀饭再配个馒头。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小时候对食物没什么欲望,我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爱吃饭。
等我长大一天喝两桶奶茶吃四个菜的时候,我边吃边痛哭流涕,才发现我没有厌食症。
后来上大学,逃离了我妈的魔爪,我终于不用吃寡淡如水的菜了。光卖米饭菜的档口都有二十多种菜能选,更不用说其他琳琅满目的菜了。
但是我依旧保留了从小养成的一些习惯,晚餐喜欢吃一些汤汤水水的饭。
比如招牌湖南牛肉米粉。
那是食堂一楼的一个档口,我大四的那年取代母鸡汤泡饼,在食堂内侧开着。
一碗14块的湖南牛肉米粉,可以选不要辣,如果你选了不辣,卖饭的阿姨就会拿着那个大勺在装汤的大不锈钢桶里搅和,把上面的红油层舀到一边,从下面取几勺没那么红的汤,再依次从小碟里拿出蘑菇、茭白、青菜和一两片碎牛肉放进去。
我一般习惯加一份土豆,是那种切成块油炸过的小块,泡在米粉里会变得酥酥的。
等阿姨利索的递给我,我端着米粉找到位置坐下,嗦一口沾着汤汁的米粉,是那样软糯却又那样筋道。舌头会传来麻麻的快感,紧接着吃一口还没泡软,依然有着炸物气息的小土豆,细腻的粉和和粗糙的土豆糊糊就那样交会,最后一起配合着湖南特有的鲜香麻辣味道,让我吃的一头大汗都不肯停下。
那碗米粉即使选了不辣的口味还是辣的要死,每次吃了我都咽炎好几天,但因为实在美味,我还是隔三岔五就去吃。
但是做出米粉的阿姨,我非常不喜欢她。
第一个原因是一份两块钱土豆的只给我四个(有时候三个)。第二个原因是要加卤蛋,但是因为卖光了,硬给我换成一看就是烤硬了的火腿肠。第三个原因是一份牛肉只有两三片很碎的,而且如果不小心多放了还会从碗里挑出来。
她长得也很凶猛,纹过的眉毛高挑,眼睛十分深邃有神,总是直视着你,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小九九。
即便是在招揽客人,露出笑容,上半张脸都不带变化一下,皮笑肉不笑,像古代的武将,狰狞的对着敌人说:“你投降就不杀你。”
每次她递给我的饭缺斤少两了,我本来气势汹汹的脸对上面无表情的她,都像耗子见了猫,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
大四那年,我自由支配的时间比较多,会等食堂没什么人再去。
我经常坐的靠近门一侧的位置,经常会有食堂工作人员的小孩边写作业,边等家长下班。卖米粉武将阿姨的女儿也在其中,和她妈妈长得很像,但是没她妈妈气势汹汹,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有天下午我端着米粉大快朵颐,她正好坐在我斜桌,小姑娘写作业的时候很乖,有一个小男孩凑在她旁边,结果没一会就传出来小女孩的哭声。
我循声望去,发现她已经仰头嚎啕了,边哭边走向她的武将妈妈,不知道说了什么,还朝这个方向指了指。
她还没说完,她妈妈已经皱起眉毛眼睛瞪的像铜铃了。要不是我前面还站着那个小男孩,我真的要被吓得花容失色立刻跑掉了。
没等我抱着碗逃离现场,阿姨已经一手摘了围裙,大步流星,眼里怒火冲冲的走过来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表情。
像是打翻了一大盘辣椒一样,连舌尖都冒着火。如果各位不知道地狱的撒旦长什么样,那你可以想想那位阿姨当时的表情。
阿姨对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再敢欺负她试试。男孩有没有被吓到无从得知,我当天晚上做了一晚上噩梦。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又一次吃了米粉。
为时尚早,食堂依旧没什么人。阿姨探出头,和档口外的女儿说话,她笑着看着面前的人,表情是那样温柔。
那是我最后一次吃米粉,我才发现,米粉其实真的不辣。因为我吃不了辣。
舌尖被麻的泪眼朦胧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辣了,等回神才发现其实,一碗粉的味道,太过复杂。
她会因品鉴人的不同而风味多样,也会因为调味的厚重而让人无法辨清本味。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她总为爱她的人,展露出最美的一面。
我其实真的没办法吃辣,小时候偷偷吃辣条就会咽炎咳嗽,我妈抱着我在医院焦急的求医问药,那一刻,她肯定只会抱怨辣椒太辣,而不会怪我乱吃东西。
吃一个菜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妈妈总是很忙,
因为既要当女儿的坚不可摧的武将,又要当温柔抱起啜泣女儿的妈妈。
最后我还是想说:阿姨,但是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吃米粉,能不能多给我两块土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