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唇角有一个很小的疤。
你是在某次亲吻的间隙发现这个疤痕的,长久的时间让色素的沉积变得浅淡,几乎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唯有被吻到微微发烫的嘴唇蹭上去时,能感到些许增生的触感——你努力睁开眼去望黎深,抬手推推他的肩膀,试图从这个过于热切的亲吻中挣脱片刻。
可还不等你说话,黎深的手掌已经抚上你的肩头,他略微用力捏捏你的肩膀,安抚似的,唇却迫切地追上来,再吻上时,肩上安抚的力度早就变成后脑勺轻轻前推的渴望,黎深将你更近地推向他,闭上眼吻得更深。
如此也并不奇怪,毕竟在这个亲吻前,你们刚经历整整一周的分别,或许对于人的一生来说,七天的光阴莫非弹指一挥间,更何况封锁区的日夜模糊,你还是靠着黎深发来的报备短信和猎人手环每天的生命体征提醒,才勉强区分出时间的流逝,坐在回程的车上时,你机械式地摸出手机,借着微弱的信号看黎深发来的消息,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半天,终于在暗下去前迟迟刷出了几张简单的图片。
第一张该是黎医生的工作餐,图片加载不出来,你眯起眼睛仔细辨识,好笑地发现那一堆亮丽的橘色竟然是份分量十足的清炒胡萝卜丝,占据了饭盒大半的区域,明晃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而紧跟其后的黎深的点评,也在这份亮色的衬托下现出些许命苦的意味。
黎深说:“今天回了一趟天行大学。”
“食堂的阿姨很热情。”
“和之前一样。”
你忍不住笑出声,波立维安静啃松果的图片被你轻飘飘划过,你装作没看见图片一角黎深加餐后还没收拾干净的甜品盒子,努力试图发条消息安抚被胡萝卜伤害的黎大主任,可你举起手机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能成功发出去,最后你只好作罢,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明明只有一周……
睡不着,你睁开眼,恍惚地盯着头顶摇摇晃晃的车厢顶,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些简单的生活图片从你脑海中一一滑过,你坐直身子。
……却总觉得好像错过了属于彼此的,一段很重要人生。
分别再相见,其实你和黎深对于这个流程都无比熟悉了,更何况这次的任务格外疲惫,思念被疲惫消磨得麻木,你本以为见到黎深之后,你可以很平静,能够像前些天看的电影女主角一样,酷酷地走过去拍拍黎深的肩膀……
事实是你也确实做到了,只要能忽略你没忍住加速的最后几个步子,还有拍完他肩膀后扑进他怀里的动作。
黎深惊讶地抱住你,他拍拍你的后背,自然地同你的队友们打了招呼,随后他揽住你,平静地冲他们点点头:“我们先回去了。”
分明心底怀着粘稠复杂的情绪,一路上却没有和黎深说一句话,你慢吞吞地跟在黎深背后,与他共享同样沉默,又和他一起,在房门被带上的那声轻响中默契地、愕然地抬起头。
冬日的空气干燥,空气中或许随处可见微小的电流,一点触碰就会燎原——不然凭什么解释突然被点燃的情绪呢?脊背隔着黎深的手掌撞到门板上的瞬间,你就抬手抱住了黎深的脖子,仰头迎上了他的吻。
直到新的时间在纠缠中消逝,你的唇触上了黎深嘴角那个小小的疤痕,你才恍然回过神来,激烈的亲吻变得温存,黎深睁开眼定定地注视着你,而你偏过头,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黎深的侧脸。
黎深退开一些距离,不知何时你被他抱起,他平稳地将你放下,又哑着嗓子道:“等下,没有换鞋。”
你不动,光脚踩在地板上,黎深好笑地摇摇头,抱着你站在他脚背上,手指勾着你的拖鞋:“好吧,一起进去。”
两个成年人这样摇摇晃晃走路应当是有些滑稽的,像喝醉了一样,正巧黎深的脸和耳朵确实红红,说是喝醉了也不突兀,眼看着快要走到沙发边,你猛一使劲,将黎深推倒在了沙发上。
“小心!”他揽着你倒下,片刻后坐起身,头疼地按按眉心,黎深在你额头上轻弹一下:“又在作什么恶作剧,不怕摔伤?”
你不说话,只按按身下黎深胸口的肌肉,又满意地拍了拍,示意他自己不可能摔伤,随后你顿了顿,抬手摸上了黎深的嘴角。
没有感觉错,你闭上眼睛,一个小小的伤疤,并不明显,与他手臂的伤痕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对你来说,却又是一段不属于你的、未曾参与的时光。
你睁开眼睛,没头没脑地问:“黎深,食堂的阿姨和之前一样热情……是什么意思?”
黎深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闭上眼睛,他示意你趴在他胸前,手指慢吞吞地梳理着你的头发,声音轻轻的,像一场梦中的睡前故事。
“意思就是……和我上学那会一样。”黎深勾着唇角,食中两指绞着你的一缕发丝,“刚上学那会,我年纪还小,食堂阿姨总会多给我打一些菜。”
“包括这次的胡萝卜吗?”
“嗯,包括胡萝卜。”黎深忍着笑,“有时我从实验室出来太晚了,想着随便吃一些,再回去盯实验。”
“阿姨看见我,就会给我打满满一份菜……真的很多,非要看我吃得差不多了,才肯让我走。”
“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你也轻轻勾起嘴角,你抬手握住黎深的手腕,想把自己的头发解脱出来,他却敏捷地躲开:“嗯,后来阿姨问我是哪个老师的小孩……怎么不上学,天天泡在大学里。”
“你呢?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就是在上学。”黎深无奈地按按额角,他用力抱住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的你,小声抗议:“有这么好笑?”
“嗯。”你擦擦眼睛,突然又问,“那波立维的松鼠粮什么时候换的?”
“去天行大学开讲座那天,碰到读研那会的师兄,他在朋友圈看到波立维,给了我一包松鼠粮,还说……”
黎深拖长调子,卖了个关子,你果然上钩:“还说什么?”
“说他女朋友是开宠物店的,有空可以照顾她的生意。”黎深垂下眸子,“然后我告诉他,我女朋友是深空猎人,最近在出任务,等她回来了,我们会一起过去。”
“……没人问你这个吧。”你不满地拍拍黎深,他握着你的手指凑到唇边吻吻,“嗯,没人问,但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他。”
“那报备短信里一只耳朵白的奶牛猫?”
“新到akso报到的,来的第一天就挑战了那一片最凶的狸花。”黎深微微撑起身子,够到了茶几上的眼镜,见你盯着他看,他笑着把眼镜架到你的鼻梁上,趁着你不适应地眨眼时凑到你唇边吻吻:“输得很彻底……不过我想。”
“嗯?什么?”视觉的模糊好像让听觉也模糊了,你扶着眼镜,不由自主提高音量,你摘下眼镜,冷不防发现黎深已经凑到你眼前,你吓了一跳,却被他温存地吻在鼻尖:“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你诡异地沉默下来,片刻后你再次摸摸黎深嘴角的伤疤:“这个疤,是什么时候有的?”
“总觉得我好像错过了你人生中……很漫长的一段光阴,而且还在……不断地错过。”
频繁的分别,频繁地错过。
黎深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
很快,他轻笑一声,按住了你的手指:“记不清了,据说……是小时候学骑车时不小心摔到的。”
“但有次听父母提起,又说,我从小就有这个疤。”
你静静地听黎深说完,片刻后你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没什么,可能有些太累了。”
或许就是太累了,你才有这样奇异的情绪,你向后缩了缩手指,起身想要离开,却被黎深按住。
黎深定定地注视着你:“封锁区的日子怎么样?”
“还行。”你含含糊糊,黎深却吻吻你的鬓角:“那……有没有想起我?”
“有。”你的声音闷闷的,“封锁区的饭不太好吃,会想如果黎深在这就好了,看着他的脸应该会比较下饭。”
“还有呢?”
“封锁区没有日夜,天空灰扑扑的,如果有黎深和我说话就好了。”
“嗯。”黎深闭上眼睛,“那我们就没有错过彼此的时间,因为……只要你想着我,我就在你身边。”
在你的想象里,陪你度过那些不算容易的、分别的时光。
你愣愣地望着他,片刻后艰涩开口:“那你也会想起我吗?”
“会。”黎深的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和你在一起,真切地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一遍。”
思念也是联结的方式,彼此都在对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只要还在思念,就从未真正分离。
黎深睁开眼望着你:“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
毫无预兆地,黎深仰头吻了上来,他单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虚虚地拢着你,屋内的空气安静,他吻得太深,你忍无可忍地咬了他一口,正咬在那个浅浅的疤上,黎深倒吸一口冷气,却突然笑着摇摇头:“现在这个疤变成你留下的痕迹了。”
你不服输:“说不定以前也是呢?上辈子留给你的。”
“嗯。”黎深失笑,他报复似的咬了你一下,轻轻的,没使劲。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你伸手,用手指蹭了蹭他嘴角那块刚被咬过的红痕,又在听清黎深的话时手指微微一颤。
“那……如果还有下次。”
“你也不要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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