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锻刀
25-12-06 12:13

善狯,一切结束后,善逸整理狯岳的遗物。一把日轮刀,某位低等级队士善后时捡到的,善逸靠刀柄末端白色的穗认出了它。有罪的前队员的东西,那位同僚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交给雷之呼吸仅剩的继承人。善逸自己的刀上也有同样的一条,都是爷爷亲手做的,说是能驱鬼辟邪,他猜想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真的信这样的说法,但还是都老老实实地挂在上面。那两根布条早已在战斗中被磨损得有些不像样了,而狯岳的也并没有比他的新多少。他没有见过把师兄变成鬼的鬼,只知道一定是上弦,最强大的鬼之中的某一个。狯岳是在丢弃自己的刀后才向对方屈服的吗?那样的话,起码在变成鬼以前没有辱没这把日轮刀。善逸想起,狯岳成为上弦之六以后用的仍然是相似的一柄长刀,原来不是先前在鬼杀队的武器,竟然稍稍安心。他一时恍然,自己在为什么而安心?狯岳一定杀过人,吃过人,犯下了死有余辜的罪孽,与他手中握着什么毫无关系。但是,他为什么在接过这柄刀时仍然想要掉眼泪?
或许他只是太累了。他做了太多,太多小时候无法想象的事情,所以很累。小时候,他一受累就要哭。那时狯岳趁桑岛不注意就笑他,打他,重重地往他身上丢东西,又走开。却不能走得太远,在师父的视线范围里,他们总能看得见彼此,不得不看得见彼此。除了一之型以外,狯岳学什么都很快,这样厉害的师兄,讨厌自己也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打也打不过,善逸只好听着,他的耳朵太灵敏,他们又太近,久而久之都已无比熟悉,狯岳得意或者愤怒的声音——大多数时候,他只拥有这两种情绪。练习一之型时是愤怒的,还有失望和恐惧,被埋得很深,但善逸依然听得到。刀还是一样锋利,狯岳用错误的姿势砍断一棵桃树,树上掉下的桃子砸到善逸头顶,善逸可怜巴巴地捂住头蹲下,像又被狯岳欺负了一样,但狯岳只是恶声恶气地把他赶走,连讥讽的闲心都没有。善逸就知道了,那是狯岳害怕着什么的声音,那声音他不想被任何人听到。
狯岳出师以后杀死第一只鬼,鎹鸦回到桃山报信,善逸抬头时手臂下意识松懈,师父厉声要他集中注意力举起手中的日轮刀,浑身酸痛肌肉僵硬也万不可落下。善逸讨厌他的师兄,但仍然打心底觉得很了不起,他想,狯岳已学会了能够学会的所有招式,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而他参加选拔仍然遥遥无期,或者更可能死在选拔之中,与狯岳的分别大抵已成诀别。他握着刀,又一次被师父轻易地打倒在地,痛得龇牙咧嘴,在乌鸦的叫声中,感到无尽的孤独。
那时他没想过,会有比与狯岳早早永别更悲惨的结局。用手中的日轮刀,狯岳杀了很多只鬼,在队中迅速提升等级,一度让善逸以为自己同他无比遥远。但那都比此时更近,当旧的记忆被新的覆写,他手捧狯岳的日轮刀,却快要想象不出师兄斩杀鬼的模样。他猛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未见过狯岳杀死鬼。那个学会了雷之呼吸的甲级队士,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谎言,师兄,狯岳,你从来没想过做好人吗?
不,不是的。看着这把刀,他想起来了。狯岳说过,我想要成为柱。那是善逸一生中比梦想更远的梦想。从没听说过一种呼吸能在同一个世代出现两个柱,善逸更是没有如此大任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自信,他没有狯岳努力,学不会一之型以外的其他招式,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亲手斩下恶鬼的头颅。但师父给他们两个都做了羽织,同样的花纹,只是颜色不同,据说同他当年穿过的极为相似,就好像相信这个时代会有两位鸣柱。这羽织被狯岳视为羞辱,因而未曾穿过,被善逸找出来时颜色还是那样鲜亮,连压痕都崭新而陌生。狯岳接过这件衣服时传来过快乐的声音,哪怕只有一瞬。其实你很适合它,师兄。我曾经以为你比我更配得上它。哪怕被讨厌,也应该告诉狯岳这件事。可他从没说出口。现在没有人会嘲笑他爱哭了,几滴眼泪落在上面,善逸忘记了自己也曾诅咒狯岳死掉。蓝色羽织裹住属于鬼杀队队士稻玉狯岳的日轮刀,像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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