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決定明天回老家一趟。
跟外公告別。
上午在電話裡跟老太太說這個想法的時候,她很意外,卻又假裝平靜。
「我沒想到你會回來。」
我又假裝搭錯線一樣,說:「小堂(我外公的名字)給我買過蒙面超人的套裝,應該要回去好好握手告別一下。而且我是個講究儀式感的人。」
「那明天準時XX點在留醫部樓下等。」
「明天見。」
我跟外公,沒有感情基礎。幾十年來幾乎沒有什麼完整的對話交流。
他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木匠。技術手起刀落,麻利乾脆。在工作上是個,能過得了客戶也過得了自己的人。他退休後也常常提起他工作時的各種事,他認為我們應該要認真聽講,亦認為我們愛聽。
他是個很傳統,講禮教並重男輕女的老式人。所以,天然地他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兒子身上,並以此為榮。對我們所有外孫輩,都保持客氣又有點彆扭的距離。很小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什麼是「親疏有別」。
也許,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對親情的解讀。
在我眼裏,我母親是個孝而不愚的女兒。她覺得即使父親十分重男輕女,但對自己有養育之恩。而且,並沒有在「利益」上剝奪過自己。作為一個父親,只是在情感上作了選擇。所以我母親對我外公一直保持一種,尊重又沒有任何親暱的態度。她跟我說過,從來沒有去想,希望有一天也能得到來自父親平等的愛。
我母親是個樂安天命的人。
而在外公最後的時光裏,陪伴身邊最多的反而是我母親。但她依然覺得,沒必要再去爭取父親的愛。
在我外公入院前的一天,我回老家去看過他。臨走時,我主動握住他的手。他竟然,也有用力握緊我的手以示回應。那時候,他已經沒辦法說什麼話。這是第一次,也是僅有一次的肢體接觸。外公的手很乾癟,但仍有溫度。
有好幾次,我都是主動提出去看看外公。即使我們沒有情感連結。因為我知道,這樣做,我母親會很安慰。
她從小就沒得到過太多來自父親的關注和愛。結婚後,於我父親對她亦然。也許,近兩年加上我自己年紀大了,慢慢開始意識到應該要對母親做點什麼。
我無法去填充她父親和伴侶在她生命裏的缺失,那就只能盡力從另一些情感縫隙去彌補。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
我深知,我跟原生家庭的連結一直都處於一種半明半滅的狀態。同時彷彿又出於,對「個體」,對「生命」的一種耿耿於懷。
人一旦不再被需要,生命就會枯萎。這是我外公最後的寫照,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他依然沒對他最愛的人說出:「我很需要你在身邊。」而他最愛的人也沒說:「我回來和你一起住。」
也許,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對親情的解讀。
這是當年外公給我買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