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一场比赛,一篇论文不是吗?为什么会这样呢?
来之前我甚至不相信,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还会有这样与世隔绝般的苦难。他们五湖四海找活打零工,熬夜干着十几个小时的体力活,拿着一天一两百块的工资,面对高的吓人的猝死率,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或是挤在狭小简陋的宿舍里,笑着说自己这样没学历没技能的人已经很知足了。
上学的初衷是水学历,我本不愿意浪费太多感情于此。可我一次次看见。曾经因为看见苦难满怀雄心壮志地跳进来,发现无法改变后明明跑远了,怎么还是不长记性。我仍然认为即使学好公共管理也还是没办法改变现状,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我是多么渺小的一只蚍蜉,但为什么我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冒出来是不是我努力就能帮到他们的愚蠢念头,还是忍不住讨厌自己怎么不再多学一点有用的东西,哪怕一点点,住好一点呢?吃好一点呢?我恨我看见,又觉得庆幸。
要是大家都能看见就好了。
要是大家都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就好了。
我甚至痛恨拿着调研问卷去打扰他吃饭的自己,有种何不食肉糜的荒诞感——当我看清他手上捧的是一碗白米饭,深处偷偷而珍重地窝了个蛋,是他全部的晚餐了。怎么能有人吃白米饭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呢?
我问他一天干多久的活,他轻描淡写地说,十几个小时吧,一般半夜3点,差不多干到第二天下午五六点就能休息了。
那工伤呢?有受过伤吗?
还好吧……常有的事,有一次从高处搬货摔下来啦,疼啊,疼得动不了,就在那躺着,疼啊,真疼,躺躺就不疼了,我猜都快摔死了吧,那样的疼,但是还好,最后爬起来了,能爬起来就能干活。
那工伤有保障吗?
嗐,我又不怎么识字,也不会说话,认定工伤的流程太复杂啦,我就自己去买点药吃吃,报销不了,医保好像是外地的,吃点药吧,也就认了。“对啦小姑娘,我这个医保外地的是不能在药店买药吧,我没弄错吗?”一百多呢,真贵啊……
一条命,就嗫嚅几声贵,和一声叹息般的算了。
故事的最后我依旧无能为力,我只能笑着跟他说,“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您今天说的一切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全部写进去,交上去,虽然可能还是会不起什么作用,但我希望这里真的能变得更好。”
他很开心地在笑,仿佛终于有人能听他说一会儿话,甚至还在依依不舍,又带着不自信,他反复说着好,“好啊……好啊……能交上去就行……能交上去就很感谢你啦……什么不是这样一点点变好的呢……”
我甚至没办法再听下去他的安慰,我偷偷唾弃自己的脆弱,我居然站在这里,被一位受我怜悯的人安慰,我被剥下自己高高在上怜悯他人的遮羞布,成为无所遁形的羞愧的一滩肉泥。
我准备逃跑,他忽然又抬头问我,“现在……是不是有的地方可以刷别的地方的医保卡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疯狂点头,我说是的,虽然武汉还不能异地就医,但是很多地方已经在试点了,慢慢来,会实现的,不远了,真的不远了……他点点头,好像又找到了点依靠似的,背也挺直了一点,“是啊,能开始就好,会实现的……会等到的。”他重复着我的话,不知道在肯定谁,但我觉得滚烫。
然后他跟我说,“你看,只要说就总有用,谢谢你啊小同学。”
我没法说什么,只能瞪大眼睛,生怕掉下来点什么,那太不尊重他了。
我摆摆手,说您吃好啊,我先走啦。
他点点头,继续开心地一口一口吃那碗白米饭。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