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桃瘦了
25-12-02 23:03 微博认证:作家、心理咨询师

发一篇旧文,我外婆的故事。

我的外婆,有一个很棒的观点:人啊,越是惨淡的时候,越要神采奕奕去应付。
她的一生是大江大河小镇版,经历了大起大落,生离死别,浓缩的人生劝诫也许是:“先打粉,再画眉毛。”
今天来讲一讲我外婆的故事吧。

外婆姓何名光碧,如果她健在,我要给她起个网名:何必。其中的谐音梗,她必然明白,并欣然接受。
何女士出生在璧山一户小地主家中,是甚为受宠的女孩子,生得漂亮白皙,还有民国时期川渝妹子中难得的高个子,身高超过160,具体数字不可考,我记忆中她又高又瘦又白。
成年后,她嫁给了第一任丈夫,是我老家县城的一户乡绅,姓罗,为人舒爽仗义,嗨过袍哥(重庆的江湖帮派),做得生意,在当地很有名望。在JF前,中国的乡绅和宗族,往往代替ZF行使着法院、检察院、民政局的权力和义务。主持公道,照应孤寡,罗乡绅就是这样一位话事人。
他曾得到一张机票,可以去往台湾,但他舍不得何女士和一双幼年儿女,决意留下来面对。后来的遭遇就很诡谲了,他被通知去璧山开会,两天后,何女士等来的是一具尸体,说他畏罪自杀了,罪名很多,嗨过袍哥也算一条。

一夜之间,何女士从乡绅太太沦为洗衣妇,为了养活一对儿女,她带着贴身陪嫁丫环,给镇上的人洗衣服,寒冬腊月,屠夫穿得像铁一样臭硬的袜子,粮站工人酸臭的褂子,都由她二人在冰冷的河水里捶打洗净,由此,她也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得不行。
陪嫁丫环原本忠心耿耿,虽然跟过来之后不久也嫁了人,生了儿子,但看到何女士落魄,她也不离不弃,一直陪伴左右。很感人是不是?我妈还记得这位阿姨手很巧,极其穷困的时候,炒泡萝卜丝下饭,她会放几颗豆豉,两根蒜苗调味,让萝卜丝都精致美味起来。
没几年,丫环的儿子长大了,伪造了屋契,强占了何女士的房子,让丫环出面作证时,在良知和儿子图谋可得的财产面前,她选择了沉默,因为无颜面对,也离开了何女士,郁郁而终。
不知二人后来泉下相见,是怎样的情形呢。

洗衣服为生的何女士拉扯着一对小儿女实在艰难,街坊邻居看不下去,撮合她与小资本家梁清元组成家庭。
梁清元,荣昌路孔镇人士,自幼家贫,出来做裁缝学徒,会做一手好衣服,又学着做小生意,他为人敦厚俭省,小本买卖,薄利多销,竟也积攒了一份家业。他本来以为人生最大的挫折是日本鬼子轰炸重庆时,炸沉了一艘朝天门的货船,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货。其实,那只是苦难人生的又一幕序曲,激烈地宣告命运的残酷,深渊之后还有深渊。

JF了,他被定性为小资本家,其实他那点财产怎么够得上小资本家,只不过顶了这个名额,家产都没收,安排他去扫街和拉垃圾车。那时候是垃圾车是人力的,拉起来不仅重,而且臭。他早年做学徒贫困,没资格谈婚论嫁,后来赚到钱,又自觉形貌平平,家资不丰,想多存点钱再娶亲,没想到一路耽延,眼见成家无望了。
都是街坊,也没有隐私和秘密,何梁二人对对方的情况都了解,搭伙过日子,彼此拉扯一把,本着这样的想法结婚。他们感情很好,梁清元就是我外公,一辈子轻言细语,对罗乡绅留下的一对儿女视如己出,对何女士尊重有加,外婆生了我母亲、三姨妈、四姨妈和小舅舅,其中我母亲最漂亮可爱,嘴甜人精,外婆最疼爱她。但外公不一样,他最疼爱长得不太好看,又因脑膜炎发烧导致手脚略有残疾的三姨妈,其本性敦厚善良可见一斑。

日子很苦,持续地苦,没完没了地苦。
我妈小时候端起碗来就哭,因为碗里永远是稀饭,她想吃干饭。
大舅舅去摸鱼捉虾,在田野里游荡,每次尽量给弟妹们带点吃的回来,哪怕是一个红薯,一只大蚌壳。
外婆学着做篦子、刷子,外公逢赶场天拿去卖,竟卖得很好,可以补贴家用。渐渐地,整条街的街坊都开始做篦子、刷子。政策一点点放开,日子 一点点好起来。
我出生之后,小镇才通上电,我记忆中才有了明晃晃的电灯。
我的外婆在这些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无论家里有多穷,她一定要买的“奢侈品”是香皂。每天临睡前,用热水把手、脸和耳朵洗得香香白白的,冬天还要擦点蛤蜊油(一种装在蚌壳里的凡士林)。我妈说,再穷,哪怕明天红薯稀饭都不够了,她可以忍着自己不吃,分给孩子,钱一定要攒下来买香皂。
家里难得吃一回鸡蛋,通常是给过生日的孩子,带壳煮熟,给孩子滚一滚,寓意一滚一滚又一年,孩子健康顺利长大。我外婆会把鸡蛋剥开,掐一点尖,用这指甲盖大小的蛋白在脸上滚,她认为可以美容。
她吸烟,日子稍好一点,她吸烟的嗜好又恢复了,当年做太太时,她是抽惯了洋牌香烟的,我记得她抽一种没有过滤嘴的纸烟,叫“水仙”牌,价最廉,包装很粗糙。

我印象中的她,抽起烟来形貌潇洒,因为手指雪白纤长,虽然有老茧有伤疤,但形状还在的。她抽烟的时候不说话,或坐或站,双目远视,似有无限心事,只是不说。对比我倾诉欲强烈叽叽喳喳的母亲来说,她真是沉默如金。
我妈说外婆,最不爱抱怨,受了天大的委屈,不见她哭诉。丫鬟儿子强占房子的时候,我妈都记事了。一大家子人被赶出家门,跟另一户人家共同租用房子,共用门面(前厅),天井,最可怕是卧室,只有一间,又勉强收拾了阁楼,才睡下了8口人,另一家人要经过我们的卧室才能进入他们的家——后面的一个房间。

没有厕所,没有盥洗台,厨房各在天井的一边,洗澡就在天井中站着……鸡犬之声相闻。
她也没有哭过,骂过,怨过。
她不絮叨,但也不温柔,眉心有川字纹,见我妈哭唧唧,会不耐烦。我小时候归她带,她极其宠爱我,让我坐在桌上上吃饭,是真·坐在桌面上,抱着我的洋瓷碗吃饭,有一次我得意忘形,摔倒在白菜汤里,幸好汤已冷掉了。
每天下午,她要牵着我去对街杂货铺买一颗大白兔奶糖,街坊邻居没见过这么骄纵孩子的,有人说她太娇惯了不好。何女士眉心一皱,正色道:“我这个(指我)吃了有用的!”。她的话风打得真好,我果然是个有用的,如果她高寿,势必要享受我许多的爱和真金白银的孝敬。

她很节制,从来没发胖过。以前可以说日子太苦,吃不胖,后来条件好了,她也不贪嘴,零食不爱,三餐吃饱就停,身形一直苗条。
四个女儿倒是一个个圆润起来。过年时,家中摆着瓜子花生糖果,她看着儿女们嘻嘻哈哈吃,眉心逐渐皱起,劝告我妈说:“瓜子花生莫吃多了,心头不好(恶心)。”
她爱整洁,我记得她有一把很好看的牙刷,是半透明的大红色,像宝石做的,一早一晚,她站在天井前哐哐地刷牙,像一列小火车开进了我们的天井。头发永远抿得好好的,身上有花露水的气味,把我也抹得香香的,夏天会在扣子上系两朵茉莉花。

我五岁那年,她得了肺癌。
之前瞒着她,说是肺结核,让她在县城医院治疗。结果一位远方表叔的老婆来探病,把抓住她就哭:“老太太你得了癌症了啊!”外婆闻言脸色大变,当即要求出院回老家镇上,她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无法劝她回心转意,第二天坚决走了。
她回到镇上,我也陪伴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很瘦很白,在阳光下的躺椅上休息,像半透明的。
奇特的是,她身上没有异味,我扑在她怀里痛哭,倾诉委屈,或者想跟她玩耍,她看着我慈爱微笑,一点奇怪的味道都没有。至死都留着整洁的短发,早上醒来,先把头梳好,用钢夹子别好两鬓,此刻又想起,她是容长的脸儿,小方下巴。
我妈来看她,知她时日无多,哭了又哭。何女士皱起眉头:“莫要紧到哭(不要一直哭)。”母亲收了泪,又要化妆,可能是神思恍惚,程序也错了,只见何女士从病榻上努力支起身子指点:“先打粉,再画眉毛!”
是的,你的母亲会死,但你要打起精神来生活呀。

我看见她身上的肿瘤,从背部凸起,至今记得她雪白的皮肤下冒着青筋的肿瘤大包,很狰狞,由子女们给肿瘤抹上一些水水药,我很怀疑那有什么用。她疼得不行,咬牙一声不吭,至死,我没听见她呻吟过一次,连叹息都没有。

我长大后做过几次手术,才能真正理解何女士,就是觉得呻吟不体面,也不认为呻吟会减少疼痛,宁可死忍。

那天下午,我在对面邻居家的院子玩耍。
忽然龙家的姐姐飞奔而来,惊慌地叫我的名字,要我快回去,说你外婆要死了!
我慌忙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咧开嘴巴,嚎啕大哭像一种本能突然塞满了我口腔。我扑倒在她面前,她坐在躺椅上,手指向远方,眼睛没有闭上,还有光,但对我的呼唤,已经没有了回应。
她在想什么呢?她看到了什么?指向的方向,是来迎接她的亲人吗?
她的生命停止在58岁这一年,太年轻了。对于我们来说,太年轻了啊,都没有给我机会孝敬您,外婆。

何女士有若干至理名言流传下来,我最喜欢的是:“越是背时,越是要归置好个人。”,意思是人越是遭遇逆境,越是要神采奕奕去应对。

不要轻易低头,被命运揉成一团烂纸,变得更烂,更脏,千人万人踏上一只脚。要振作起来,要你死,也是干干净净去死,不抱怨也不哀求。
何女士这份精神遗传至我,就是遇到天大的事,早上起来难过得不想开灯,也要摸黑擦了粉涂了口红去面对这一天。
我也不爱抱怨,因为知道抱怨没有用,多数时候都是徒增笑柄。有人愿意帮你,早就出手了,哭求是没用的。
过得不好的时候,就沉默,不粉饰,不在朋友圈为自己千疮百孔的生活找理由,成年人的生活,谁不是被一眼看穿呢?
达则兼济天下未必,穷则独善其身总是做得到的。
节制、不怨、自爱、自重,是外婆留给我的,最好的遗产。

半年前的一天午后,我心急火燎地驱车去上班,车里在播一首歌,叫”马马嘟嘟骑”,女声唱到:嘎嘎嘎公他奈我奈不何哟……
嘎嘎嘎公,也是我小时候的叫法,我叫何女士嘎嘎。
我忽然想到,亲爱的嘎嘎啊,如果你往生转世,今年也是40岁的中年人了。
你快乐吗?过得好吗?那些美丽的习惯被满足了吗?有家人深深地爱着你,并且你也深深地爱着他们吗?
一瞬间,泪流满面。#女性成长##女性成长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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