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讲,武则天在继承人这件事犹豫良久,摇摆不定,最终一锤定音,召回了亲儿子李显。这个过程中,张昌宗张易之没少替李显说话。最终,二张却与李显交恶,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倾向这件事的开端是一个误会。李显有一个嫡长子叫李崇润,还有一个已出嫁的女儿叫永泰郡主。有一天,李崇润和妹妹妹夫在家议论二张,大意是,我们家的朝廷,哪里轮得到这些人说话,女皇竟然让他们干政。
这件事说破天也就是关起门来蛐蛐人,但他们忘了隔墙有耳,家里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崇福,他的妻子是张易之外甥女,这件事就传到了张易之耳朵里。
张找女皇抱怨,女皇叫来儿子痛斥,说你得好好管教孩子,我的事岂容他们议论。李显被老母亲骂了,心理遭受又一轮暴击,他才被流放了十五年,好容易回到长安,眼下要是把母亲得罪了这可咋整。
李显是一只真正的惊弓之鸟,吃过大苦,对风险敏感度极高。也许老母亲只是微微生气,但他不敢冒险了。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妈,一边是长子和女儿,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李显赐死了李崇润和女婿武延基,永泰郡主即将临盆,那就等生下孩子再死。结果郡主听说哥哥和丈夫都没了,受了惊吓,产下一个死婴之后自己也死了。
张易之一句话,李显失去四名骨肉至亲,谁该为此事负责?武则天的黑粉头子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认为凶手是武则天,她全责。旧唐书指出,武皇虽怒,执行者却是李显本人。
无论怪谁,四条人命不能复生。二张原本拥立李显有功,此刻却是功不抵罪了。
逼死亲孙这种事对武则天而言只是插曲,她并没有打算换太子。李崇润兄妹死后一个月,武则天带着太子李显重回长安,大赦天下。相王李旦被委以重任,握有兵权,又被任命为雍州牧,直接护卫京畿重地。女皇还在这个当口表示,不再追究参加徐敬业叛乱和李唐诸王起兵的罪过。
从武周的洛阳回到李唐的长安,又摆出恩仇随风去的高姿态,又对两个儿子做出妥善安排,天下人这回都知道了,女皇这是要还江山给李家。
母亲展露温情,孩子们也立刻投桃报李。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三兄妹联合上表,请求封女皇最宠爱的张昌宗为王。
但李崇润之死,就是横在李显和二张之间的一根刺。二张看着这个迟早会登基的太子,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血仇无法消弭,那就干脆把事做绝。
长安三年九月,张昌宗突然状告宰相魏元忠和太平公主的情人高戬,说这二人私下议论皇帝年老,不如侍奉太子长久。这个举动看似针对两个官员,实则是想牵涉太子和公主。因为魏元忠不止是宰相,还是太子府核心成员。
张昌宗不愧是女皇身边最亲近的人,深知她的恐惧与忌讳。这句话果然戳中老迈的皇帝陛下,她当下就问:你是听谁说的。张昌宗回:张说。
张说,武则天亲自选定的殿试第一名,倍受赏识,和张氏兄弟一向交好。一听有人证,还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女皇马上派人把两个被告抓起来审问。这二位又如何敢认,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第二天朝堂对峙,气氛十分紧张。张说在殿外候场,众大臣伺机游说。宋璟说:做人名节最重要,你可以骗人,但骗不了鬼神,千万别依附小人陷害君子啊。
宋璟没说完,刘知几也来劝:别玷污了历史,让子孙跟着你蒙羞。刘知几是史官,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威胁:笔在我手,你还要不要身后名?
在群臣的游说下张说反水了。进殿之后女皇问:魏元忠说大逆不道的话时,你在旁边?张说不响,魏元忠急了,大喊:你要和张昌宗一起陷害我吗?张说皱起眉头:你好歹也是宰相,怎么像街上闲人一样听风就是雨?
张昌宗一看这两人拉家常呢,立刻催促张说。张再次开口:在陛下面前,张昌宗就明目张胆逼我,可想背后多嚣张。我没听过魏元忠说那样的话,是张昌宗逼我做伪证。
张氏兄弟没想到张说反水,情急之下大喊:张说和魏元忠一起谋反。
这话没有一个人会信。啥意思,你请来的证人,和你指控的罪人一起谋反?到这一步,武则天已然明白这件事大概率是诬告,但她这个人护短,不爽小情人被张说像臭狗一样玩耍,于是雷霆大怒。
魏元忠从宰相贬为副县长,太平公主的情夫高戬被流放岭南,张说也受到惩罚。
二张的目的没有达到,却把人都得罪了,他们不甘心,又开启第二轮撕咬,这回矛头直指李显。理由是,魏元忠是太子府的人,他要谋反,太子该当何罪。
武则天派了监察御史马怀素审理,这个马怀素公正严明,女皇的指示他也敢违抗。女皇没办法,只能尊重。你也许要问,武则天是什么人啊,她怎么可能向臣子服软呢?这就是武则天的多面之处了。
武周建立之初,为稳固政权,武则天任用酷吏打击异己,铲除敌人。她用这些人,却也瞧不起这些人,随着政权稳固,酷吏就像用过的手纸,被她毫不留情丢弃。治天下时,她更欣赏公正严明的大臣,比如马怀素。
此事不了了之,但它让武则天心情很坏。回长安原本是为了完成权力交接,结果魏元忠一案让女皇心塞:我还没死,你们就这么着急易主吗?
女皇一个生气,就要重返洛阳。在当时,长安和洛阳不仅仅是两座城,还分别代表李唐和武周。女皇要回自己地盘,下一步又要发生什么?群臣不安,太子尤其不安。
而这所有不安的背后,都有两个挥之不去的影子,那就是张昌宗,张易之。是他们不断弄权,拉帮结派,是他们构陷太子,打击大臣。
于是有识之士普遍认为应该除掉二张,他们先是走正常司法程序,收集二张各种违法行为的证据。只是无论呈上去什么,女皇统统不搭理,她铁了心要偏私,你们又能如何。
两位宰相也加入倒张阵营,结果,女皇把他们调离京城,一个去了扬州,一个去了东北。
倒张阵营接连损兵折将,这让大家逐渐认识到一件事:想依靠司法铲除二张,此路不通,想让女皇主持公道,绝无可能。
在这里我插播一下别的,很多人认为,武则天晚年对张昌宗和张易之的宠信,是色迷了心窍,是非不分,从而证明她也只是个普通女人,甚至比一般女人更好色,这实在大谬。
讨论武则天时,首先得把她看作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她做的所有事,杀谁,用谁,相信谁,都有着现实的考虑。
酷吏时代结束后,小人被铲除,一批奉公守法的官员走上重要岗位。这个局面是武则天一手促成的,也是她希望看到的,这对江山和百姓都有好处。
随着武皇年岁渐长,她的不安与日俱增。儿子们虽是血脉,但他们之间首先是现任皇帝与继承者的关系,这二者向来难以同心同德。
二张就像高宗时期的自己,大臣都骂皇后乱政,皇上本人却美滋滋,他不方便办的事,皇后替他办,他不方便杀的人,皇后替他杀。二张就是这样的角色。武则天通过他们,可以监控朝局,掌控官员动向,必要的时候,这二位还能充当酷吏,将那些反对者悉数揪出。
这就是最好用的两把刀啊,而且这两把刀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不担心他们有二心。
只是,当这把刀像发了疯的狗,四处攀咬,无差别袭击所有人时,也就到了他们穷途末路的时候了。下一节讲二张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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