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天冷,点了锅,锅里煮了只河豚,是楫取素彦来探病时,为高杉带来的特产。正是吃河豚的时节,已经着人仔细处理过了,楫取素彦这般说,高杉,下次再为你带鲷鱼。若是平常,高杉是要推辞,又或者把河豚分给来东行庵拜访的人,毕竟长州人多爱河豚,像他这样不吃的才是少有。但现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吃一口也无妨,余下的分出去就是。只是一口,中不了毒、吃不死人。
正候锅,里边的水滚沸了,烹出乳白的汤汁,有一股浓郁的鲜香。高杉听到庭院外边响起敲门声,去取碗筷的鹈野还没有回来,少爷也难得今日精气神不错,趿拉着木屐去开门。除了来探病的友人,寻常也不会有人来这里了。门外站了个旅人打扮的人,戴了斗笠,瞧不清脸,肩上都簌簌地落着雪。
叨扰,旅人的声音好像被风冻过似的,透着股沙哑,主人家,我来讨碗热水。
这个时节,这个时候,还在夜路奔行,是要冻得受不住,遇到人家都是直接投宿,好熬过一晚,竟有人只想讨碗热水。高杉心里觉得这人有趣,便请他进来。
旅人得体地行礼,进了和室,摘下落满积雪的蓑衣,搁在廊下,却没摘斗笠。他人有他人的理由,高杉过了年纪,也懒得一一探寻,只是他发现这旅人竟穿着三伏天的单衣,薄得不像话,没做了路边的冻死骨实属命大。
你行色匆匆,是要往哪里去。高杉不喜沉寂,随口找了个话题。
旅人回答:是要去京都。
京都近来有变,这是病中的高杉也知晓的事情,木户孝允来信说,孝明天皇病逝,亲王即位,号明治,倒幕的转机近在眼前。这个时候去京都,多半是为了寻个机遇,动荡的时候,有人默默无闻地死,也有人一鸣惊人地生。
高杉又没了兴趣,可有可无地哼了一声。他觉得有些冷,从旁捞起羽织披着。也不知道旅人隔着那顶斗笠看清了什么,说:请主人家保重身体。
高杉奇道:你穿成这样在寒雪天的夜里赶路,叫我保重身体?
旅人说:我不觉得冷。说罢,咳嗽几声。
高杉哈哈一笑:那何必讨碗热水。
旅人说:是为解渴。
两人说话间,鹈野取了碗筷回来,她没想到这一会功夫便多出了一个人,但夫君的决定,她是从来不会质疑的,只是凑到高杉近旁,轻声问:夫君,可要我再去多拿一副吗?
高杉摆摆手,从鹈野端着的木盘里取了一碗一勺,给旅人盛了一碗河豚汤。
我这里没有热水,只有热汤,高杉递过去,请吧?
实则有,但他不想给。
旅人道谢,接过碗,好像不觉得这冒着热气的河豚汤有多烫似的,几口饮尽,便放下碗起身,正如他说那样,只是讨口水解渴。
高杉喊住他:你知道喝的是什么汤吗?
旅人走到廊下,取了蓑衣披上,回答:知道,是河豚汤。
高杉问:知道河豚有毒吗?
旅人说:知道。
高杉问:不怕中毒?
旅人说:解渴之物唯有这碗河豚汤,即便有毒,也只得饮下。
高杉问:所以知晓去京都唯有死路一条,也只得去?
旅人说:正是。
他转过身,抬起斗笠,露出小半张带笑的脸,借着行灯与雪光,高杉看见那小半张脸可怖至极,被火烧过一般,到处都是烧伤的痕迹。或许旅人的声音也不是教风冻哑了,而是烧成这样。
旅人说:你素来不喜河豚,还是不要喝了。晋作,保重身体。
门被风吹出吱呀一声,庭院里堆着雪,洁白一片。高杉拿过那只碗,盛了一碗河豚汤,汤汁乳白,鲜香四溢。他端着碗看了一会,吩咐鹈野,去把汤倒了。
鹈野接过碗,她从不质疑夫君的决定,只是多问一句:您不喝吗?
高杉回答:不喝,下次还是让他们带鲷鱼吧。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