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Meow
25-12-01 20:04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较之有门槛的生平考证与文本细读,轶闻野史更接近于世人庸常的生活,也更易于为世人所接受。于是,李清照词作中“酒”的风雅意象,被断章取义为“性嗜酒”,而晚年撰写的「打马图经序」,也被简单地误读为“性好赌”:

“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故庖丁之解牛,郢人之运斤,师旷之听,离娄之视,大至于尧、舜之仁,桀、纣之恶,小至于掷豆起蝇,巾角拂棋,皆臻至理者何?妙而已。后世之人,不惟学圣人之道,不至圣处。虽嬉戏之事,亦得其依稀仿佛而遂止者多矣。夫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但平生随多寡未尝不进者何?精而已。”

诚然,李清照在此文中坦承自己“性喜博”,但此“博”并不是今人想当然以为的“赌博”,更不是以讹传讹的“打麻将”。李清照所谓的“博”是一种名为“打马”的棋类游戏,近于后世的围棋或象棋,其法如今已不传,但经学者考证,这应该是一种讲究智巧的游戏,主要流行于宋代上流社会,是“博弈之上流,闺房之雅戏”。

李清照自称为博戏废寝忘食,每博必赢,但意却不全在娱乐消遣。藉由“打马”之戏,她开始阐发道理:为何我每博必赢?因为我专精于此。何为“专精”?“专”为专心,“精”为精深。对待世间万事,人若专心,便能精深,造诣若能精深,便可探知个中奥妙。

接下来,李清照以一连串的古事来论证:庖丁“目无全牛”“游刃有余”把宰杀牲畜变为一门兼具视觉之美与听觉之美的艺术,郢人“运斤成风”,能用斧头精准地削去他人鼻端的一星污迹而不伤人肌骨,师旷听音能辨吉凶,离娄目力能在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这些匠人、奇人,皆因“专精”而臻于至善至美的境界。推而广之,圣人之道也是如此。事理阐发至此,话锋一转,开始批判时世,世人不止对圣人之道不能“专精”,连嬉戏之事也只浮光掠影,浅尝辄止。博戏若想取胜,必须有“争先”的心志,有了“争先”的心志,才能“专精”。

由此可见,“性喜博”只是个引子,李清照想引出的,是对时人“不专精,不争先”的批判。因为“不专精”,兵事节节败退,因为“不争先”,朝廷偏安一隅。如学者艾朗诺所言,李清照身为女子,在当时只被允许写作“打马”这样的闺阁雅戏,但她心志不止于此,她仍然希望建言,希望议政,虽不能慷慨陈词,却可以“微言大义”,借“打马”的由头,暗讽国事,指涉政治。

在「打马赋」中,李清照把这种心志抒发得更为直白:“佛狸定见卯年死,贵贱纷纷尚流徙,满眼骅骝杂騄駬,时危安得真致此?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此处借指异族侵略者,“胡骑饮江水,佛狸殁卯年”则是刘宋时江南一带流传的童谣,以怨毒的口吻唾骂长驱直入的鲜卑铁骑,李清照化用其意,愤恨地诅咒金人。“骅骝”“騄駬”均为骏马之名,李清照以此作比,直指南宋时局正如一盘“打马”棋局,只有善于驱遣、调动棋子,才能扭转局势,转危为安,暗讽南宋统治者用人不察。“木兰横戈”下三句,更是剖白心迹,希望能够渡过淮水,回到故乡。北望中原,收复失地,抗金杀敌,其志绝不在小!学者陈祖美评「打马赋」:“‘赋’作为一种文体,其特点和表现手法是:通过铺陈文采,来描绘事物,抒写情志。李清照之所以把‘打马’这种游戏铺陈得淋漓尽致,目的是为了抒写她的爱国情志。她在赋中大写驾驭千军万马的各种‘用兵’之策,又通过引经据典和许多寄意尚武的事例,一方面生动地说明了‘博弈之事’有益无害,另一方面还把此道与德义、专诚、谨慎、镇定以及助人、克敌等等优秀品格和奇功殊勋等联系起来。这虽然是一种‘纸上谈兵’,但说明作者绝不是单纯为消遣而‘打马’,而是借这一‘深闺雅戏’,宛转曲折地表达御敌复国之望。”

由此可见,李清照所“专精”的“打马”,并非今人所谓“麻将”,更与赌博毫无干系。关于李清照及其晚年时所编撰的这一卷「打马图经」,在「大宋词人传」里并没有得以完整呈现,很可惜。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