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思考东南亚酷儿问题,总会感到其与黑人酷儿研究的联系性。我想,这首先根植于两者共享的理论起点:对西方主流白人酷儿理论及其所依托的单一现代性叙事的批判。无论是黑人酷儿研究对酷儿研究领域制度化过程中系统性边缘化黑人生命经验的剖析,还是东南亚酷儿研究对全球酷儿范式的质疑,都致力于解构那种将“酷儿”默认为白人中产阶级主体的理论范式。东南亚的案例已经表明,当地的酷儿实践绝非西方模式的简单移植,而是一种高度在地化的、务实的生存策略。不约而同的理论自觉,使得东南亚酷儿与黑人酷儿研究共同成为一股“去中心化”的知识力量,拒绝成为西方理论的注脚,转而从自身特定的历史经验——如殖民遗产、奴隶制阴影、民族国家建构、宗教传统与发展不平衡——中生产出具有普遍潜力的知识,共同践行着“亚洲作为方法”或“去帝国化”的知识规划。
这理论上的亲近性,源于两者所描述的酷儿主体共同面对的那种结构性的、交织的压迫。黑人酷儿的身份无法与“黑人”这一种族身份分离,压迫来自于种族主义、阶级压迫和恐同症的交织。这种“多重边缘性”在东南亚酷儿经验中得到了呼应。二者的酷儿身份同样与国籍、阶级、移民身份、宗教信仰紧密缠绕。这种在压迫中生成的生存策略,催生了独特的情感结构与共同体形式。无论是东南亚还是黑人的酷儿社群,其情感核心往往不是那种昂扬的、面向线性进步的“希望”,而更接近一种“失落”的情感结构,一种对创伤、流离失所和历史断裂的感知。正是这种共享的“失落感”,而非对同一性身份的认同,成为了构建共同体强大纽带的基础。这种共同体不是基于公开的、制度化的身份认同,而更多地表现为一种基于共享情感结构和日常互助的“亲缘”网络。在离散状态下,这种共同体更呈现出一种“情境性”和“策略性”,为了应对具体威胁或需求而临时集结,任务完成后又可能消散,这种灵活机动的组织形式更适合在高压或不确定的环境中生存。更重要的是,这两种研究都高度重视文化生产与日常生活作为抵抗场域的核心意义。抵抗不再仅仅指向宏大的立法或政策变革,而是深入到了再现的战场。争夺讲述自身故事的权利、创造属于自己的形象和叙事,本身就是一种颠覆性的政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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