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波不是从一开始就擅长幸福的,她擅长很多别的事,擅长数学、英语、化学,擅长读也擅长写。当然,世界总是公平的,所以她不擅长笑,也不擅长快乐,当然还有幸福,她不擅长幸福。但是十六岁的时候她不想这些事情,她六岁时就聪明,十岁时也聪明,没道理十六岁时不够聪明。她十六岁时聪明到自负,世界只是她的演算纸,她什么都算得出来。
碇唯最初进入她的生活时,她也如此骄傲,坐在教室前排,脊背笔直,像手里那支被捏紧的铅笔,坚硬地撞在纸上。碇唯坐在她左侧,低下头的时候,眼镜会往下滑一截,真希波把头偏过去一些,就能看见她大而明亮的眼睛。真希波只偏过去一下,又偏回来,像一个渐行渐停的车载挂件,过一会儿又重复一次,碇唯在她视野边缘闪烁,一艘船远航的时候,也会这样期待灯塔。
人的视野边缘其实是黑白两色的,真希波小时候就读完一个手掌厚的百科全书,可是碇唯在她的视野边缘,还是美丽、轻快,面颊红润、对世界有所期待。很后来她才见到碇唯黑白色的样子,一张遗像,高高地挂在灵堂中央,左右是表达哀思的白花,再往外是她的爱人、朋友、师长,按照社交关系站成一簇一簇,也像花束。真希波站在其外,觉得每一个圈子对她来说都不合身。
她不合身习惯了。读书太快、往上跳级太快,她进入和离开一个学校也太快,甚至来不及定制一套合身的制服,于是总是穿着旧的制服裙。她也没来得及交朋友,毕竟认识和离别都很花费时间,念到大学她才在碇唯的身上花费这些时间,尽管时间花完了,她们也不算什么朋友。她一直以为自己够聪明,可是聪明总是不够,她总有事情做得不够好,十六岁的时候她才想明白这一切,太晚了,不过太晚了也是一种幸运。她从前过得骄傲、寂寞、自给自足,以为自己除了知识什么都不需要,但知识不会帮她梳头,不会安慰她,也不会给她留下一副不合适的眼镜。
那副红色眼镜戴起来会让真希波头晕,让她什么也看不清,有时候她会想这就是碇唯的世界,有时候她会想,这就是爱的感觉。她不能总是头晕,毕竟她有很多事情要做,NERV的计划需要她,或者说,碇唯的计划需要她,所以那副眼镜只是架在她的鼻梁上,她的视线从镜片上方穿出去。只有老太太会这样戴眼镜,碇唯曾经这样说过她,真希波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她有被抓住的小偷对主人的愧疚之心。现在想来,她应该这样回答碇唯:我也想看见你当老太太的时候戴眼镜的样子。
碇唯没有成为老太太,她成为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EVA、比如绫波丽、比如神。真希波溜进过绫波丽的培养基地一次,隔着玻璃看绫波丽们相似的脸颊,这一次她不用挪开视线,不用担心碇唯发现她的眼睛。她没撞见碇源堂,像一种默许,知道真希波有和他一样的悲哀。可是一次就够了,她知道碇唯不在这里,碇唯在死亡里,死亡是她的名字、脸庞和形象。
结婚誓词说,你是否愿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直到生命终结?也许负宇宙里会有负结婚誓词,负神父会问,你是否愿意直到生命终结才能再见到她,那时你们无法结为一体,但她已经成为神了,你可以再看一次她的眼睛,而她也会看着你。你十六岁时她没有看着你,绫波丽没有看着你,可是她会看着你,她的脸颊苍白,瞳孔空洞,那就是她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眼。你会来吗?真希波点点头。所以碇唯才把碇真嗣藏在自己的眼睛里。真希波会狂笑着呼喊唯的名字,冲进去,心想,虽然我不够了解唯小姐……但其实她很理解我,对吗?
那天,从碇唯的葬礼回来,真希波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像削铅笔时掉下的木屑,一下下地削尖,她的肩膀一下下钝痛,原来爱是一个狭窄的洞口,她终于想要挤进去。她想:学姐,你才是小偷,你把我的心之壁偷走了,你把我对世界的漠不关心偷走了。可是那缺口摸起来简直像幸福。你还想爱谁吗?你还希望谁幸福吗?你还有愿望吗?那从今往后,这也是我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