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埔发生火灾# 香港这场大火之后,互联网上最诡异的一幕就是:楼还在冒烟,死伤人数刚刚统计,奸商和保护伞已经被调查,但是评论区已经吵成一场“竹子辩护大会”。难以理解的是,最卖力为竹制脚手架说话的,恰恰是许多香港网友。明明这场惨剧直接关系到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内地网友再怎么“嚷”,都不可能比他们住在高楼里的那条命更重要,可他们却宁可为了口舌之争去维护一种显然存在巨大风险的工程设施,义正辞严地科普“竹子燃点并不比什么低多少”,仿佛只要在理论上证明“竹子没有那么好烧”,这场大火就能从现实时空中撤回,烧焦的外墙和失踪名单都可以用一段冷冰冰的物理科普抹掉。
我把香港如今小市民心态,与清末民初皇城根下八旗遗老遗少们相比较,有非常多的相似性。八旗子弟所谓的“规矩”“地道”“祖宗之法”,其根源与香港小市民们“竹制脚手架是先进、安全的”如出一辙。
八旗遗老最爱的句式,是“祖宗打下来的江山,自有祖宗的章程”。他们对洋务派、对新式学堂、对军制改革,普遍抱着一种既恐惧又鄙夷的态度:一方面隐约知道旧制度撑不住了,一方面又本能地觉得“这些新玩意儿不规矩、不靠谱、不地道”。香港的小市民在竹棚问题上的反应,几乎是同一套逻辑的翻版:他们也隐约知道,这样的大维修方式、这样一整片易燃外墙,在当代城市安全标准里已经说不过去,但一旦有人指出“你们这套东西过时、危险”,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翻出“传统工艺、高效、环保、几十年都这样”的话术,把所有质疑都塞进“不懂行”“瞧不起香港”的框里。清末的“祖宗之法不可变”,在今天就变成一句:“你们内地没资格教香港做事。”
八旗遗老嘴里说的“规矩”,本质是一套空洞的生活仪式:怎么穿戴算像样,怎么称呼算懂礼,哪个胡同住的是“正经旗人”,哪个院子里住的是“外来的泥腿子”。香港小市民的“专业传统”也很像这一套:真正关乎安全的消防条例、工程问责、监管责任,他们一贯缺乏参与和话语权,反倒是在竹棚这种最容易被视觉化的“老行当”上如数家珍,仿佛只要守住这点“老派做事方式”,就能证明自己仍然属于一个比旁人更讲究、更上档次的世界。清末的旗人靠血统标签区分“我们”和“他们”,今天的香港网民则靠“懂不懂香港传统”“认不认独特行当”来划线,逻辑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几件外衣。
老舍先生在其未完成的遗作《正红旗下》中惟妙惟肖地秒回过八旗子弟在大清国衰落时的群像,带入到如今香港小市民身上毫无违和感。我这里引用几段小说原文给大家鉴赏一下:
第一段:“二百多年积下的历史尘垢,使一般的旗人既忘了自谴,也忘了自励。我们创造了一种独具风格的生活方式:有钱的真讲究,没钱的穷讲究。生命就这么沉浮在有讲究的一汪死水里。”“他们老爷儿俩都有聪明、能力,细心,但都用在从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得到享受与刺激。他们在蛐蛐罐子、鸽铃、干炸丸子……等等上提高了文化,可是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他们的一生像作着个细巧的,明白而又有点胡涂的梦。”
第二段:许多许多旗籍哥儿们爱闻鼻烟。客人进了烟铺,把烟壶儿递出去,店伙必先把一小撮鼻烟倒在柜台上,以便客人一边闻着,一边等着往壶里装烟。这叫作规矩。是呀,在北京作买卖都得有规矩,不准野调无腔。在古时候,店中的伙计并不懂先“敬”烟,后装烟这个规矩,叫客人没事可作,等得不大耐烦。于是,旗人就想出了办法:一见柜台上没有个小小的坟头儿,便把羊掌找了伙计的脸去。这样,一来二去,就创造了,并且巩固下来,那条“敬”烟的规矩。
哪怕在跪舔洋人这个层面,当年八旗遗老遗少们与如今香港小市民也有颇为相似的地方,引用第三段:可是,谁想到哥哥竟自作出那么没骨头的事来——狗着(溜须拍马,曲意逢迎。)洋人,欺负自己人!他越想越气,出着声儿叨唠:怎么呢?怎么这种事叫我碰上了呢?怎么呢?堂堂的旗人会,会变成这么下贱呢?难道是二百多年前南征北战的祖宗们造下的孽,叫后代都变成猪狗去赎罪吗?
老舍笔下那些旗人,最可悲的一点在于:他们其实并不真掌握国家命运,也无力主导历史走向,却喜欢在茶馆、胡同口上对天下大势指点江山,用极其有限的生活经验去为整个王朝的崩塌找“体面版解释”。今天不少香港小市民,在惨剧发生后忙着替竹棚翻案,也是同一种自我麻醉。制度性的衰败、监管的失灵、资本与权力的勾结,这些东西他们碰不到也改变不了,于是就把全部争辩的热情投到一个自己“看得见”“说得上话”的东西上:竹子是不是那么易燃,传统工艺是不是被误解。只要在嘴上赢了这场仗,就好像不是历史抛弃了自己,而是自己守住了某种“精神上的优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