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rner_crawling
25-11-28 10:51 微博认证:微博剪辑视频博主

上个周末我和爸爸一起去给妈妈送考。

我第一次体会送考而非被送考的角色。十几年来,我一次次肩负着父母注视的目光走进考场,他们目送我,从家乡的小县城走到北京和上海。当我终于完成人生的最后一场考试后,我年届五十的妈妈,王女士,迎来了她从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为了这场并不能给她的薪酬带来显著增长的考试,王女士准备了近五个月。她在每个工作日学习到保安宣告关门,在每个周末自愿在单位驻守——她说家里不能给她提供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尽管我和爸爸从未打扰过她。

是她自己会“打扰”自己。在家里,她会迅速进入“母亲”和“太太”的角色,似乎地上的每一粒灰尘、滞留在洗衣机里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的责任。她会本能地念叨我,记挂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锻炼。小小的书房禁锢不了她几十年的习惯,阻拦不住她的本能。

我非常有幸围观了这场战役,从酷暑到寒冬。我真切地见识到王女士仅作为她本人的样子,除去妻子或母亲的角色。她是那样生气勃勃,容光焕发,那样坚定不懈地朝着目标努力,像是没有任何困难可以打倒她。我突然明白作为年级第一保送师范并不是为激励我而说的闲话,那确实是王女士的青春。

我曾非常恶毒地以为,王女士对我所有苛刻的要求,都是为了在我身上实现她未竟的梦想。十五岁的王女士为了供养家庭而非被供养,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而后,她成为最平凡的人民教师,一去三十年。于是她决心不放过任何一个让我受教育的机会,在我幼时学孟母三迁,在我硕士毕业后勉励我继续攻读博士。

我曾怨恨她,为了不让我重复她的平庸,便剥夺了我作为孩童的快乐和自由,甚至在我已然接受高等教育之后,仍将我困入优绩主义的牢笼。可在旁观了这场她与自己的战役之后,我发现我错了:所有那些曾经我以为严厉的标准,不过是她自己做事的尺度。Prepare for the worst, do the best.

我有幸见到了青春的王女士,在脱去家庭妇女身份的五个月里,我看到她专注、坚韧,目光炯炯,奋不顾身。我发现我们是那么相像的一对母女,我完美地继承了她的多疑和冷漠,也无可奈何地继承了她的要强,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毅力。我爸形容王女士是他见过教师里最努力的一个,就像他形容我是他见过学生里最努力的一个。我们都是把有限的资源利用到100%的人,要争做人群中的前1%。

有趣的是,在我逐渐理解王女士的同时,王女士也逐渐开始理解我。当天她自觉考的不理想,对我说,以后不会事事要求我,因为努力并不一定带来好的结果。她一直是相信努力的人,也就意味着,我一直是相信努力的人。

当我走入社会的丛林,发现她教会我的这套法则并不再适用,我懊恼地将失败与随之而来的情绪归结为“原生家庭”的漏洞。是王女士,在我身上种下了自省的优良基因和力争上游的烙印。离开用分数衡量成败的体系,我频繁体会到失败的滋味,也经受着自省带给我的加倍折磨,更因为害怕被责备,而从不将感受与家人分享。王女士看见了我的失败,并一如既往地指责我没有为此付出100%的努力,像她会做的那样。

可是她忘了,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像这几个月这么努力了,而我的十几年都是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努力着。我有着几倍于她的征途,也从不懈怠,也一往无前。

故事到这里是open ending。考试前夕我想,虽然这场考试并不能显著增加王女士的收入,也不给她的工作带来实质性的改变,但既然她为此准备的时长超过了誓师到高考的距离,我应该重视它,就像王女士一样。于是我跟爸爸一起开车前去踩点,留王女士在酒店温书。在考场外,我虔诚地许下愿望,希望上天能让王女士继续做相信努力的人,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

保佑她一帆风顺,祝福她一往无前。

2025.11.28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