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志』

刚回国就收到了严明老师的新画册《大国志》十周年纪念版。

说起来有点惭愧，虽然我是个摄影师，但极少和其他摄影师有交集，在国内好像只有和黄京偶尔聊几句，和严明老师连话都没有说过。这画册也是严明老师赠给五哥的，我就是蹭着看一眼，主要是想看看经过十年，对这一组作品的看法会不会有很大变化。

第一次看到大国志时会有那种摄影师才有的自然反应，就是这个画面这个瞬间要是出现在自己眼前，那我必然也会拍一张。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了解摄影的难，甚至有点狂妄，觉得自己总有机会拍到更好的照片。严明老师使用双反拍摄，拍摄速度不会很快，所以应该会有比较长的时间思考，也一定比较习惯对拍摄时机做预判，从技术上讲并不难掌握，但为了获取更多拍摄机会，摄影师必须不断去寻找，说白了就是要不停地走来走去。

对于要付出巨大时间成本我一直很抵触，当年我去参观梵高最后生活的阿尔勒小镇，发现他爆发式创作的时期，就是画住处周围的风景，出去走几步就开始画，也就是说，画什么根本不重要，谁在画更重要。

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知道，绘画这样做是没问题的。绘画并不受地理时空限制，想画啥画啥，可摄影不同，摄影师只有不断移动位置，才能获得新的画面。我也理解了杉本博司总是拍摄现成品而不是自己置景的原因，一旦摄影师去干预被拍摄物的时空状态就不算是纯粹的摄影了，变成了其他艺术表达方式。

带着这样的领悟再看大国志，就有了这样的感叹：哪怕是严明老师自己，恐怕也拍不出其中的大部分画面了。我想这就是摄影对于摄影师的最大吸引力吧，我们通过相机曾经重塑过现实世界，只可惜上帝就给几十分之一秒，快门按下世界就变回自己的样子，只留给我们一副影像，说明自己短暂主宰过世间事物组合的逻辑。

我们稍微自豪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这样的能力。

摄影能力是个复杂组合体，十年前哪个叫严明的摄影师并不完全是今天这一位，你也不能说今天的严明就会比当年的严明更强。

一个人外加一个时代，才是一个完整的摄影师。

我不觉得大国志是个贴切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个纪实摄影作品集，副标题也比较客观，作品名字也完全符合纪实摄影的习惯，只标明时间人物事件，没有更多诠释。可实际上这些作品非常主观，你能感觉到摄影师在按下快门时的注意力并不在时间或者人物本身，而在捕捉某种情绪，严明老师称之为气氛。

这也是我看黄京当年的作品时的感受，黄京好像起的名字叫无题，我觉得很合适，但听起来确实有点敷衍。

严明和黄京的风格相差甚远，拍摄技巧也完全不同，但能给我统一的反馈，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好照片会有共性，这个共性很简单，就是摄影师能将自己非常主观的观察力注入在作品中，且能形成无法言说的气质。

好作品的特征之一就是不好解释，同时又不必解释。你能看懂，就是同路人。

所有喜爱摄影的朋友都应该认真看看《大国志》，如果你能从严明老师作品中体会到一些画面之外的情绪，或者是气氛，那就多少领悟到了摄影技巧中最难的那部分能力是什么。

不止于画面本身，这是摄影最大的难。

不复杂，不晦涩，却能给观看者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这就是大国志的好。你可以问问自己，如果不是严明老师拍下来了，在同样的时空里，你能看到什么？

其实看不到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观察力不足，而是没能领悟摄影的创作方式。摄影并不是一个被动观察过程，哎呀你看这地不错可以出片，这样一辈子也出不了片（我个人意义上的好照片），好的摄影师其实都是在拍心中的像，这个像早已扎扎实实刻在心里了，所以只要现实世界有了符合预期的画面，他就能看见“它”。

而你心里没有这个像，还企图满街去找，来个偶遇，那就永远也看不到。

至于如何在心中建立这个像，那就没法教了，你拍多了，像慢慢就清晰了，不过拍的时候整理照片的时候得多动脑子，否则拍再多也只不过是机械重复。

喜欢摄影，就去买一本《大国志》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