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们公司引入了一个 RPA(Robotic Process Automation)工具,让机器人去执行一些相对枯燥、重复度高的文书处理动作,例如表格复制粘贴、资料下载以及固定格式的汇报撰写。当时做出这个决策,我们的假设很直接——这是一种更高效、错误率更低、更稳定的交付方式。
最近读了许怡的《机器时代: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工作和生活》。许怡是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教授,研究领域是劳动社会学,近年来聚焦“机器换人”背景下的劳动变迁。
书中提出,人们对机器往往存在三种迷思:机器更快、品质更好、更加稳定。许教授曾亲身进入工厂“打螺丝”(很像卧底故事),同时也从研究者视角参与多家工厂调研,用具体生产情境逐一打破这些迷思——机器并不必然比人更快、更好、更稳定。这些“不一定”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当时在引入RPA时的判断。它当然不意味着“一定不”,但提醒我们在技术应用上不要陷入过于乐观的自证循环。
顺着对“迷思”的分析,作者提出“机器霸权”这一概念。狭义上,它指自动化体系在技术和产业升级中所获得的一种前所未有、凌驾于劳动者之上的权力地位;广义而言,则是一种动态权威的宣告,是通过意义建构和柔性操控形成的治理机制。在这一段中我重新理解了葛兰西提出的“霸权”概念。过去我对霸权的理解更多停留在力量优势层面——即谁更强、谁掌握资源谁说了算——但实际上,霸权得以成立,往往不是因为强者更强,而是因为被支配者相信这份支配“理应如此”。统治并非建立在压迫之上,而是建立在认同之上。
因此,“机器霸权”不仅是管理体制,更是一种意识形态,它的叙事通常是:自动化可以减员增效、提升生产率、解放劳动力,是技术发展的必然方向,甚至关乎国家竞争力。这种话语听起来非常熟悉(在这一叙事的巅峰时期,有一篇广为流传的报道,标题是《温州老板的精明账本:招千人不如花1亿元买机器》,温州人又一次躺枪)。
虽然本书讨论的主要对象是制造业中的自动化机器,但我更有共鸣的是作者提到的网约车司机的问题。相比传统硬件机器,今天真正难以抗衡的,是数据、算法与数字系统叠加形成的“隐形机器”。外卖员的困境越来越被公众理解——他们的辛苦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被算法定义劳动节奏的痛感。被算法管理,却无法与算法对话。
我很发期待看到关于如何破解这种困境的讨论——不是去否定技术,而是在资本主义框架内,讨论如何保留人对劳动节奏与判断权的参与,而非全盘让渡给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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