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
金钱是重要的。
这句话,可能是废话。但是我不止一次地和家人、和一些朋友、一些偶然谈及“金钱”话题的人说了这些话。
贫贱之人,万事哀。
(一)
我说的第一件事,是我母亲说的。她说,在我小时,因为生病,需要就医,但是家中无钱,最终想来想去,将家里一柄成色尚新的铁铲卖了,卖了五元钱,带我去县城看病。“这其中的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说的第二件事,是在华师读大学时,家里因为经济窘迫,一两个月没有给我寄生活费。恰在那时,一位在武汉大学就读的同学给了我一包贵州辣椒粉,我就着辣椒粉和免费的汤,吃了十余天。
那时并不觉得苦。倒觉得自己有本事度过艰难困苦,还有些为自己懂事明理自豪。只是多年以后想起这事,怜悯自己。
说的第三件事,是某年单位集资建房,僧多粥少,单位制定了复杂的打分制来确定集资资格,无房户的我很想参与集资,但又觉得希望渺茫,等到最终我获悉我是最后一个有资格集资的人时,我大喜,继而大愁,因为我没有钱。我到处借钱,到截止前半小时,我还差400元,我鼓起勇气,向一个在单位开小卖部,家有豪车豪宅的同办公室的同事借,她看了我一眼说,等我今晚回去和我老公商量一下。我大囧,立马强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另外想办法。最终在截止时间到达前,我完成了缴费。长舒了一口气。后来我对我的家人说:当财会人员在数钱时,我提心吊胆,因为生怕其中有假钱,如果有,那我没有能力再补上。
这位同事,后来调往省城地质中学。姓申,是一位语文教师。
我对她没有丝毫意见,而是明白,金钱,是重要的。她帮我是情分,不帮我,是本份。
但是我始终记得她当时拒绝我的样子。
我后来和我的家人、我的后代说,当时我之所以找她借,一是我要借钱的数目不多,而且我承诺十天之后发工资时就还。二是她和我同处一个办公室三年,我和她平时关系尚好。三是她承包着我们学校的小卖部,每日都在办公室数钱,400元的现金大约也就是她一个上午的流水。
我说这些的时候,还是觉得为当年的我委屈。
贫贱之人,万事哀
还有许许多多有关于我感受到金钱重要的与我有关的事。在这里不能尽述。
(二)
他人的贫贱,被金钱碾压,我也是感受到的。
第一个人物是我的四婶,她现在去世已经有十余年。她四十来岁守寡,拉扯四个子女,务农在家,经济十分拮据。表现之一是向我家借粮借钱。——借粮不是几十斤几百斤的借,而是借几升——一升大约在一斤多一点,用她家或我家的竹筒从米缸里量米,为什么不借多?因为我家也贫,几十斤几百斤借,也借不出。她也知道她借多了有压力,故而借得少。她借钱,也是几块十几块地借,借得也是不多。
直到现在,我还是常常难过地想起她将好不容易聚集在一起的废纸、塑料瓶用麻布袋装起来,用扁担挑起送到县城去卖的样子。
要知道,在农村,废纸废书和塑料瓶,都是很少的。
她的一生,吃食很少,往往一个红薯、一枚橘子,一截白萝卜,少量的米饭,就过了一天。
她所摄入的营养是十分不足的。她后来的疾病和去世,都与长期的劳累、营养不足有关。
那些长寿的人,除了基因、自身饮食习惯、作息习惯有关外,还应该与他们的经济条件优越有关。
我感受到被金钱碾压的第二个人,是我的外婆。
我的外公在世时,外婆的经济还过得去,但是外公死后,则外婆在失去了精神依靠的同时,也失去了经济的支撑,我的两个舅父和我的母亲这些姊妹,只能满足她基本的吃住,金钱方面则是锱铢必究。我每次回去看望她,会给她几百元。
她去世后,她的遗产是4000多元,她交给我小姨保管,并嘱咐在她入土葬礼结束的时候,拿出来告知她的子女后辈。
我那时坐在桌前,我的那些舅舅、舅妈、姨母姨父坐在桌子周围,他们看着小姨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那些钱,就在这包裹里,钱,按照面额大小平整地、熨帖地折叠在一起,有100元的,有伍角、一角的,还有一些硬币,我看着他们在数,眼泪直流,因为,那些钱,有些已经早就退出了流通领域,而又有些钱,分明是我给她在小病小痛时到村医那里去买药的。因为,在我最后一次给她钱后的一个多月,她去世了。
那一次,我给了外婆400元,红色的新钱。
按照小姨的转述,外婆说,这些钱,是贴补她葬礼所用的。——她到死都在想减轻子女的负担。外婆又说,要在她葬礼结束时再拿出来处理,以免伤了子女之间的和气。
我大痛。
农村中的人,因为经济上的困难,往往将物欲降到最低,将自己的价值降到最低,努力地生活。小病不就医,大病就不起医。
周而复始。
(三)
做教师多年,我也亲眼看到一些学生因为家境窘迫而受到心灵受到碾压。有一些让我意难平,有一些,我却有些愤怒。
其中之一是某年,我的一位学生的家长以家贫为由,竟然不给他的女儿订教材。由于是在新华书店的网上平台所定的,所以我也并不知道这一情况,等到教材抵达学校,发书单上没有我这位学生的名字,纳闷的我打电话给她父亲,她父亲一口咬定她订了的。我说,如果您订了,请将您的缴费截图发给我,我好和新华书店沟通,“也可能新华书店漏发了。”
他迟迟没有发过来截图,但过了一两天,他发信息过来说,“您之前没有提醒我要订书啊?”
我有点生气,我反手将订书的通知截图发给他,说,我在家长群内发了不下十几次。且将新华书店不同时段发过来的订书名单发在家长群里,“订教材是理所当然的,本不应要老师来催。而我在群内提醒了十余次,可能是您没有给您女儿订吧。”
这位家长不再说话。不回复我的信息。
我后来要我的这位学生回家想父亲了解一下情况,最终得到的反馈是:她的父亲没有给她订书,理由是没有钱。
我气急。我后来给她的主意是到旧书市场上去买主要的教材,“教辅就算了。”
这位家长此后许多的在涉及金钱上的态度,让我不能接受。——虽然我知道他家贫困,但是他将其他人对他的帮助视为理所当然,且不断地索取他人的帮助,将家庭的贫困变成了社会帮他的责任,我心生鄙夷之情的。
因为,我问过他的女儿她父亲的情况,她女儿说,她的母亲残疾,她的父亲做点零工,收入不高,但是好赌博,故而经济困难。“做的饭,都是素菜为主。”
贫困不是罪过,但是再穷不能让孩子感觉到自己是异类。他的女儿在公益性的一次心理普调时,被预警为高度心理风险,上级将这一情况通报给我,我向他转告这一情况,请他多费心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特别叮嘱他,不能将这一情况告知女儿,“因为心理是波动的,这也只是一个预警。每个人都有心理问题,未成年的人会更多,关注就是。”
但是他不但将这一情况告知了女儿,且指责他女儿读书不用功,东想西想。并且说,“您的班主任也是一个精神病。”
这些话后来他的女儿告诉我之后,我语塞。安慰我的学生之后,我在想,人的认知果然不在一个层面上。他的认知,将在未来更多更深地影响到我的这个学生。
我深深忧虑。
但是我又没有太多的办法解决这一问题。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带着使命的。使命之一是获得一定的物资条件,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让金钱成为自己价值的一种表现,也成为自己和家人能生存和生活的保障。
努力赚钱,用一切正当的手段赚钱。这是一件光荣的事。
2025年11约27日晨。晴朗。
发布于 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