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好。一早就有醉汉砸门。王路骂了几句,听得外面深一脚浅一脚,窸窸索索,咕哝着摸到走廊深处去了。但我们再也睡不实,就都起来,坐壶烧水,先琢磨点咖啡来喝。房间里冷得很,也没得吃的,只两个面包,已成两团硬饼。天色已明,外面的山挂着白道子,那白道子眼见着比昨天宽和密。是雪化不开了,要积着,积到真正的严冬去,直到整个县城都包围在粗野雪霜中。这里的治安优于十年前,但旅馆门上仍旧贴着预防艾滋,吸毒坐牢的标识。我们出门时看一眼,晚上回来又看一眼,随时警示,预防艾滋,吸毒坐牢。
宋韵的朋友来电话,说,今年的阿克苏苹果是完犊子了,遇冻害,原本二十几天的采摘期压缩到十几天,用工荒,工价飙到三百都拿不住人。许多试图晚采,赌更高溏心率的客商与果农损失惨重,好些客商弃约而走,果农闹上法庭。我靠在窗前,听她叙,一时不晓得该说啥子。她问及我这边的情况,我说,也快结束了,还有几天,今年好果难挑,但用工没那么骇人,要不你明年来这边看看。她叹口气,说,明年阿克苏大概会回到量大价低,不再有现在的图景。
咖啡喝完,又喝一晌热水,灌满保温杯,拔掉鞋上密匝匝的鬼见草,重新拴鞋带,拖着背包,拉开房门。小李莲在走廊处照镜子,把围巾解开又绕上,绕上又解开。我们每天到旅馆后门的桂芳园吃羊肉米粉,再驾车去柳桥,小李莲拎着电脑独单单地在仓库下车,我和王路进山。
第五年,给挑果工拍照。
寒露未收,水汽凌空,先是听见一声树响,尔后倏然蹿出两个人来,以箩筐和扁担支开林的门帘,一前一后,头发湿亮如洗,箩筐里猩红的苹果格外分明,在相机取景框中宛如世界名画。
这就是挑工。人数最少,酬劳最高的工种,每爿园子只雇三四。肩膀承扁担,扁担咬皮肉,满筐出林,空筐入林,如此穿梭,蹚上七八十回。
都是男人。
女人不得干挑果的活路。一来体力服不住,一天辰光要把肩膀咬出两个血坑。二来挑果属于独自来回,无人叙话,很是无聊。三来,偷不着懒。
摘果那边,十余人散在林中,你摘我摘他摘,谁要想歇上一会子,去林深处抽杆水烟,打个电话,甚至睡上一刻,毫不起眼。
选果那边,更是二三十人,围坐一起,脚板抵脚板,手肘贴手肘,闲话家常,可以包藏不少浪荡子。
但挑果就没得法。
果子要接续不断从林间挑到空地,否则选果工闹起来:没果子了!筐子也要接续不断折回林间,否则摘果工闹起来:没筐子了!
挑工也无人可叙,他们接不上摘果工的话头,更插不进选果工的话头,他们至多跟另一个挑工撞到一起,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吁上两句。
但这次,挑工多了个话头。他们晓得了千里之外的阿克苏,工价三百。那个花白头发的大伯把扁担杵在地里,伸出三个指头,说,三百,那我们怕是要三百几了。我说,是啊,挑工肯定要更高些了。他说,恁么高,意味着那边苦了啊,还是平平顺顺的钱,平平顺顺的(年景)好啊。我一时间像应声虫,不由得接着他的话说——
是啊,平平顺顺的才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