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金乌》2

孙策从那凡女的家中离开后，脑中思绪混乱不堪，胸中心脏跳动的地方有诡异而陌生的刺痛，就像有个人在他心中，手持利剑拼命刺戳。孙策机械地往前走，经过面色诧异的村民，经过村口那棵上百年历史的榕树，往深山中走去。

他脸上僵硬，胃里吞了滚烫的血一样，粘稠的腥气叫他痛苦难耐，几乎无法呼吸。

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孙策恍惚地细细想这三年里的日日夜夜，每一天都清晰如昨，反倒是从前过了千百年的日子，变得暧昧而模糊。一朝恢复记忆，脑中充斥了太多混乱的东西。孙策往前走，走个不停，直到进入深林之中，嗅闻着草木馥郁的香味和涩味，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是东君孙策。从有神识起，他就长在西王母膝下，他是三足金乌，与羲和神女共同执掌太阳的权能。

从人类的视角来看，东君孙策的生活可谓畅快恣意。他身上没有多少职责，性格不羁、自由洒脱，平日里独来独往，最大的爱好是找不同的神切磋武艺。西王母和羲和对他很是宽容关爱，他渐渐养成天真赤诚的性格。

他是怎么来到凡间的？

想到这里，孙策又开始觉得左胸隐隐作痛。

是了，他中了一箭。那支利箭击中了他的心脏，孙策有着天地孕育的强悍神体，这支箭无法真正伤害他的性命，却封印了他的神力和记忆，并携带了一个相当奇怪的诅咒。

他得罪了月宫的仙子姮娥。
西王母最亲近的神女之一。她诞生自东海的滚滚波涛之中，天生便情感丰沛，对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司掌爱情的神女，自己也坠入了情网之中。
她爱上了一个凡间男人。孙策见过那人，叫作后羿，是个体格健壮的猎户，面容英俊，姮娥在凡间狩猎时，偶然结识了他，一见钟情，她就这样抛弃了自己在东海之滨的家，在凡间生活下来，两人情谊甚笃，后来还诞下了一个女儿。后羿还曾经为他们的女儿向西王母求长生之药。

他们原本和东君孙策没什么关系。

但有一次，东君从句芒那里偷来他酿了八千年的美酒，和烛龙一起喝了个畅快，而后醉醺醺的三足金乌和口衔蜡烛的龙切磋武艺，打了个昏天黑地。东君神力不稳，使得人间出现了十个太阳，力大无穷的后羿便使用弓箭射下了九个太阳，东君也被他射伤。

他恼怒之余又十分兴奋，伤未完全好便寻了后羿要与他比试，孙策并未使用神力，但肉体凡胎的后羿到底被打成重伤。

在后羿最虚弱的时候，他的弟子逢蒙趁人之危，用他亲自传授的箭术射杀了他。后羿死后，他们的女儿，半人半神血统的小女孩也生了重病，姮娥焦头烂额，挥剑斩杀了逢蒙，封印了女儿，又拼命想守住后羿的灵，使他复活，可日光降落在大地上，鬼魂无所凭依，只能前往地府。

姮娥因此怨恨东君孙策。
她起先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出于绝望口出恶言，东君不懂姮娥为何如此——她是神明，却把情感牵挂在脆弱的凡人身上。
他这样想，也实话实说了。

姮娥落下星辰般的泪水：“你这个石头里蹦出来的怪物，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
孙策也恼了，嗤笑一声：“我只知道被封印的帝俊，爱了很多人，把天下爱得一团乱麻。”

失去挚爱的神女怀着怨恨和隐秘的嫉妒，朝这个没有烦恼的天真的神明射下一箭。她掌管世间的情爱，她的箭能让人鬼迷心窍地爱上另一个人，也可以让人从此对他人避之不及。

孙策就这样从昆仑山滚落下去，那一箭远远不足致命，但姮娥有意暂时封印了他的神力和记忆，而箭上的诅咒使得他会爱上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女人。
孙策就是这时遇见她的。

他醒来时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记得，胸口处传来阵阵刺痛，眼前有个面色担忧的姑娘。
青丘有狐。
她看见他醒来，笑得眉眼弯弯。这是孙策对她的第一印象。

他这是在哪？孙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周围是茂密的树，高大虬曲、遮天蔽日，从天上抖落下来几缕金色的日光，掉在她白净的脸上，形成星星点点的斑驳。
孙策的心脏重重跳动。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这是……哪里？你是谁？”

她睁大眼睛，眼里满是诧异，最后迷茫地叹口气，“算了算了，你在流血，还能走吗？先跟着我去我家里包扎一下吧。”

孙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胸腔鼓噪，哪怕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他也可以从自己的身体反应判断，他从来没这么迷恋过一个人，身体里每一滴血都叫嚣着，和她在一起，和她永生永世捆绑在一起，感情的强烈程度令他畏惧。

孙策点点头，默许了她的提议，而后越发迷恋地看着她，她仰头时脖子的弧度、额前垂落下来的零碎的头发，都使他心中痒意横生。

孙策就这样被她带回了家。
她为他包扎伤口时才发现，虽然他身上沾了不少血，但只有胸口处有一道薄薄的划伤，溢出来一点血。她为他缠纱布时神色很认真，认真得近乎古怪，两个人沉默着，直到完全包扎好，她才很不好意思道：“你的身体……很漂亮。”

孙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胸口，不是出于羞赧，而是……怕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

养伤的这段时日，孙策忐忑不安，甚至有些焦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留多久，养好了伤她就要离开了吗？
这几日他们也算渐渐熟悉起来，她是个很活泼的姑娘，孙策躺在床上时，她在屋中忙来忙去，一会儿整理架子上的东西，一会儿熬煎苦得要命的草药，她还亲自下厨做饭给孙策吃，只是手艺一般，她赧然笑笑：“见笑啦，我的厨艺很烂，平常经常去村里各家各户蹭饭。”
孙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把她做的一锅有些焦糊的野山椒杂菌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说，“很好吃，谢谢你。”

她红了脸，丢下一句细如蚊虫的“你喜欢就好”，扭头就跑。

孙策发现了，她和其他村民们关系很好，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民风淳朴，即便她只是个孤女，也没人欺负她，村中长辈们很是照顾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常常邀她出去玩，也有些少年拿着自家做的腊肉，或是摘来的漂亮野花送给她。
孙策偶尔在屋中待得闷了，她就陪着他出门走走。

村中男女老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有小姐妹跟她咬耳朵，说镇上的说书女先生说了，外面的野男人不能随便捡。
有些青年去她家里探望时，看见卧病在床的孙策，盯着他白白净净的脸，不屑道，瞧着就养尊处优，带回家也只能当个小白脸，不过第二天孙策下了床，他们看见他的身体陷入了沉默。也有男孩怀着不善的目光看他，走在路上，孙策被“不慎”撞了数次，不过孙策体格健壮，一点事儿没有，反倒是那些碰瓷的村中青年被撞得趔趄。

半个月后，孙策胸口那道伤彻底好了，连结的痂都剥落了，只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状的粉色痕迹。
她做了顿大餐庆祝他彻底痊愈，孙策缓慢地吃完她做的清炒菠菜，一口一口，又吃她切成小丁的腊肉，吃下去嘴巴里会爆开油脂的香味，她炖的排骨没放什么调料，味道却鲜香无比。孙策极其斯文地用餐，从日头还未落吃到夜色渐深。而她就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他忐忑不安，不清楚自己明天会不会被请出这个小院。
他不敢问。嘴巴还在机械地咀嚼牛肉，胃部已经紧张得几乎痉挛起来。

孙策偷偷打量她，她的手仍托着下巴，看起来表情漫不经心，而后轻轻开口，“你愿意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吗？”
她耳朵慢慢红了，紧接着又补充道，“你……反正你什么也记不清了，不如先在我家里住下，等恢复了记忆再说。”
孙策注意到她托着下巴的手其实绞得很紧，仔细听来声音也有些不大自信的颤抖，他难以置信地静默半晌，大脑终于判定，她也期盼自己留下，欣喜从他的胸膛蔓延开来，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两个人就这样顺理成章生活在一起。
孙策主动肩负起许多责任，他力气大，对她来说费力的活计，他轻轻松松就能做好。他帮她整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帮她上山采药，帮她修缮漏雨的屋顶。

他永远记得他们初次亲吻的那天。
在那之前两个人已经暧昧了很久，但孙策总是觉得自卑——他是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除了脸好看点、身体健壮些，还有什么地方配得上她呢？村子里男男女女都喜欢她。所以孙策加倍对她好，但从不敢主动开口，有时候只是想想，就头脑充血，耳尖通红。

但那天，她拉着他去逛镇里的庙会，他们在喧闹的晚风里看绚烂的铁花，买金黄的糖人，她吃玫瑰豆沙糕时嘴角沾了甜蜜的碎屑，看得孙策心中痒极了。庙会很热闹，许多家庭一家老少尽数出动，他们穿梭在人潮里，她差点被人撞到时，孙策下意识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扭头笑盈盈地看他，而后顺势牵住了他的手。

孙策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滩流动的液体，他轻声呼吸，试探地反握回去，她笑得更灿烂了，纯粹而明亮的眼神长驱直入，就这样照进他心底。
她在明灭的灯火里问他，“你愿意和我成婚吗？”

孙策听见自己点头时脖颈里僵硬的、咯吱作响的声音，因为整个晚上，他都没怎么看形形色色的小摊和表演，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她很满意地捏捏他的手指，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蜻蜓点水，飞快结束了，却让他反复咂摸回味到如今。

东君孙策从回忆里脱身。
姮娥的箭有一千个日夜的效力。
爱上她的三年后，孙策在一个黎明想起了一切，随之而来的是被解封的神力，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充满力量，手上因握持斧子和锄头干活留下的茧子消失，胸口处浅粉色的疤痕也不见了，过去几年她很喜欢咬这里，是这处伤让他们相遇的。

“这是上天注定。”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牙齿和肌肤摩擦的感觉让孙策身体酥痒，几乎无法忍受。
的确是……上天注定。东君自嘲地笑了笑，任性的神明就这样控制了他的爱。

这是因诅咒而生的爱，是虚假的爱。
孙策的理智如是说。
可身体却蠢蠢欲动，拼命争夺控制权，想让他回到那个万千回忆的小院。

软弱的人才会被情绪控制。
昔日的帝俊因情爱把天下搅得一团糟，神女姮娥因情爱而性情大变。孙策厌恶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他该是自由洒脱的东君，这天下里，连西王母也不能强行管教他。三年，只是极其短暂的三年而已。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深林里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几缕日光漏下来，落在松软的土地上。孙策不受控制地想起和她初遇那日，日光落在她脸上时，他心头涌起的震撼和无限爱意。
那是虚假的。
他胸腔酸麻，眼睛有些热，还有些胀，像被蒸笼熏着一样难受。

他再次回头看向村庄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浓绿。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扭头绝尘而去。

永弃万国，云往雨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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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的设定糅合了一点阿波罗/赫利俄斯
*姮娥的设定参考了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她的小儿子eros曾经向阿波罗射了一箭，使他疯狂爱上了达芙妮，这个设定也是本文灵感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