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须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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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人当然不忍心独自进入浴室,就算是蜻蜓点水洗五分钟也一样。
他们前次一起洗澡,可能还在战后疗养期间,两个残疾人,且是亲密久别、同疾同症的残疾人,行动上互相帮忙而已。身体诸多创伤尚未愈合,洗时又想着护士叮嘱他们如此这般的注意事项,没有余暇关注其他。
再好的朋友,好端端干嘛一起洗澡呢?谁家也不会缺这一点热水。眼下是奇异的场面,是对彼此的崭新印象:五六年过去,不知是营养齐备,是不再有迫人的压力如山在顶,还是单纯的“时候到了”,他们的身高飞速抽条,身材也变得结实醒目,辛苦锻炼十几年的肌肉终于形状完全,优美附着在他们的骨骼上。
佐助目光灼灼盯着鸣人,鸣人明显感觉到双腿间有了反应。浴室狭小、距离切近,根本无从遮掩。鸣人只能转过身去,面朝瓷砖墙壁,背对佐助。佐助在他身后默然洗头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他不敢看向佐助那里,既害怕看到佐助和他一样,更怕看到并非如此。
到这地步,实在也做不成自欺欺人的傻瓜了。等佐助好起来再说吧。鸣人拧开水龙头,冷水劈头盖脸浇下,冻得他一个激灵。佐助身上也溅了冰水沫,他眼疾手快地把水关上了,却没有说什么。这真是鸣人有生以来洗过最漫长煎熬的一次澡。
鸣人有双手,这里又是他家,他做出主人的样子——也兼照顾病人的姿态——展开一条毛茸茸的大浴巾,裹住佐助擦拭。佐助不躲避,几乎一动不动。鸣人故意把他的头发往上擦,这几年佐助渐趋垂拢的头发,又回到鸣人熟悉的那个发型。鸣人极力忍笑,佐助劈手夺过毛巾。可鸣人看得出来,佐助现在喜欢这样的身体接触。
睡觉前,鸣人问佐助:“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还会想爸爸妈妈吗?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比如说……你想不想见小樱和卡卡西老师?”
他努力在头脑中搜刮着世上除了自己之外,多少还和佐助有一些情感联系的人。
佐助摇头:“没想任何人,只在想你。”
这话造成的冲击力比鸣人所以为的更磅礴。他翻过身,双拳抵住脸颊,牙齿用力咬自己的腮帮子。他不断自我催眠:他是在跟我陈述病情,他只是描述症状而已!惊天动地的告白,已连续听了两个白天加一个晚上,还是没能习惯。
鸣人自觉调整好呼吸,回身笑问道:“佐助想我,想我好啊,现在想我什么呢我说?”
佐助道:“没想现在的你。”
鸣人:“哈?”
“在想你小时候。”佐助回答。
那时候,鸣人是个孩子,是个笨蛋,到处闯祸。人们对他厌恨透顶,拿他没有办法。妖狐之子,终究也算一条生命,他们养着他。何况村中多数不过是有怨心无恶胆的凡人,平生所杀最大的动物,可能至多是鱼。佐助想着“那个”鸣人,想他跌跌撞撞长大,也想着那困惘中追随在鸣人身后的自我精神。他还想起两人在七班的种种,是了,那时还有樱和卡卡西。
这些年间,每当鸣人试图和佐助叙话旧事,佐助总一再回避,或敷衍应对。他甚至曾直接对鸣人说过:那个我早已经死了。有时看鸣人的样子,也不像完全不明白那种事。鸣人毕竟也血淋淋在终焉谷的大雨中醒来,丢了半身,丢了半心,经历那一切,怎么可能还相信什么都回得到从前?
在佐助内心,七班的一切太过遥远,同他后来的境遇,同他对人生的谋策期许无不迥异,因此变得非常陌生,虽存于他的脑海,却几乎不再像真正属于他的记忆。他从未和别人谈起过这种解离。然而此时此刻,关于过去鸣人和少时自我的回忆席卷他,竟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栩栩如生、历历在目。他僵硬的心,因充满了感情而柔软疼痛,仿佛失落已久之物终被寻回……
鸣人自幼游戏人间似的嬉笑怒骂、强作欢颜,鸣人在冰镜中被自己救下后的心折骨惊、意夺神骇,他们从吵嘴到动手,从动手到摔在地上翻滚,卡卡西和樱从不远处跑来制止。是的,那时他还有伤疤可以平复的错觉,也曾真心将七班当做家人,想着就这样下去,同鸣人厮混终生,也算不错……
佐助突然开口:“你曾在分班前后偷袭我,把我捆了起来,当天到底去干了什么?”
“这个死也不会回答你的。”鸣人拼命摇头,“你换个话说吧。”
“你给奶牛挤奶的时候被踢了。”
“你还不是也被溅了一身……话说这种事到底为什么要忍者来做啊?!”
破碎的记忆雪花漫天飘飞,佐助伸出手,随意接住其中一片:“你还说想四个人一起去夏日祭。”
“是啊,最后也没去成。”鸣人叹道,“真是的,夏天就在忙中忍考试了。”
七班居然只一起过了一个夏天。鸣人本想着第二年去祭典呢——他以为有第二年的。
他的感怀令佐助沉默,于是鸣人再次转换话题:“分班那天在抢铃铛的演武场上,你喂我吃了午饭。那还是第一次有人喂我吃饭呢。这个你应该还记得吧?”佐助颔首。
鸣人当时长到那么大——好吧,其实至今仍是——被人喂过的唯一一口饭。张开嘴的瞬间,食物会放进来,这行为与其导向的结果均令他不可思议。鸣人当时就心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才能吃到别人喂的饭?毫无疑问,一定是被爱的孩子。佐助就给了他那种感觉。他或许不会将之误读为爱,但他明白那是无比珍贵、只能获得一次的东西。佐助好像不明白那对他来说理所当然的善意,对鸣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说起波之国的事。佐助说自己疗养期间,鸣人总偷偷在晚上来看他恢复的情况。要是当年被点破,鸣人一定羞耻得想从南贺川边跳下去,可是时过境迁,他只笑道:“原来你都知道!”
鸣人还对佐助讲述了伊那里和达兹那的近况。伊那里已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木匠,上次来木叶承接外包工作,顺手给鸣人雕了一只小狐狸。“就在客厅呢!我怕落灰,给放在抽屉里了。”
两人聊了许久,鸣人总算从“佐助终于愿意跟我说这些”的兴奋劲儿中渐缓,他呵欠连天,说准备睡了。
佐助叹了口气,音量低似自言自语,也像说给鸣人听:
“可是我想见见他。”
鸣人顿住:“谁??”
“小时候的你。”
鸣人明白了,这也算是佐助的咒术症状。他发疯一样想见活人,想见死人,也想久已长大所以不复存在的人。时光之河一去向前,川流里掬不起入海的水。
鸣人噘嘴:“我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好不好。”
他有点不高兴,可同时又有一点高兴,这太复杂了,完全不是他的心能弄明白的事情。
鸣人的双手移到胸前。戌,亥,未,变身术之印。
自毛孔蒸腾的查克拉雾气散去,一个活力四射、满脸不服的男孩出现在佐助对面。那双蓝眼睛,好像占据了那张小脸的一半那么大似的。他勤于修行、苦于孤寂,瘦得惊人,但生命旺盛勃发,像清晨的太阳,原来他已变走过这么远,而佐助也是一样……
戌,亥,未,变身术之印。天下无双的大忍者,单手也能结印。
鸣人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年稚却已秀美绝伦的样貌,不是十二岁的佐助,还能是谁呢?那是他曾无比仰慕、无比亲密、无比憧憬、无比怀念、无比珍惜的少年。
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被窝中对视,看着对方熟悉的样子,都笑了出来。鸣人伸出手指,佐助立刻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伸出手来。
那是一个和解之印,是他们在十三岁的终焉谷遗落之物。
在这里的,是两个多年没能相见的朋友,是两个孤儿,两个忍者,两个武者,是两个受难者与自救者,两个追随者与被追随者,两个爱者与被爱者,一个中咒者,以及他唯一的解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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