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去丽晶酒店拜访楚子航的时候，带了稻香村的点心和天福号的肘子，肘子是真空包装，一大块，沉甸甸的，像镇纸。她把它掏出来的时候，芬格尔瞪大了眼睛，说我和楚子航一人一边捧着啃吗？！夏弥哼笑一声，说师兄有福了，真有这种机会学校里的女生会愿意拍卖的呀！芬格尔立刻摩拳擦掌地打算把他半个肘子的份额挂上守夜人网，夏弥说我去行政酒廊拿餐刀来切，两人的推拒与拉扯之间楚子航终于出声，他说：用村雨切吧。

楚子航一直是实干派，他说自己要切肘子，就会立刻拔刀，划开塑料包装，把肘子恭敬平整地放好，片成均匀的小片。芬格尔说师弟看起来可以兼职日料大厨、夏弥说你是不是偷偷做过人肉刺身，楚子航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听着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产着白烂话，心想还好路明非不在这，不然三个人热闹得要打起掼蛋来了……他到底为什么认识这么多路明非式的人类？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三个啊……

后来他真的去兼职日料大厨，在高天原当牛郎的时候，慢慢地把生鱼片切成均匀的薄片。他切得一如既往地好，厚薄均匀，鱼片纹理清晰、美丽，每个荷包鼓鼓的顾客都愿意举牌参加竞拍，争夺这件天造地设的杰作，世界给他安排好很多事情，但也让他失去很多东西，比如村雨，比如夏弥。不切鱼片的时候，他躺在榻榻米上，继续用大脑写日记，写爸爸、妈妈、暴风雨之夜，然后是北京地铁，一个女孩的死。

在夏弥死后，他去买过肘子，走进北京百货商场的负一楼，走过同仁堂和六必居，走到天福号的柜台前，看着那些或肥或瘦的肘子。店员问他要哪块，他慢慢地抬起手，胡乱指一块，知道比起自己想要哪块，他其实更想知道夏弥想要哪块。小一点精巧，大一点够两个二十几岁的混血种吃，瘦一点健康，肥一点油脂更丰富，他想不起那块被自己切碎的肘子长什么样，像他也不知道一条纯血龙类到底会觉得怎样的肘子是一个好肘子。

夏弥会给他买好肘子吗？还是心想，这人是混血种，给他吃我心里最难吃的肘子好了！然后一边付钱一边淫笑。很多年前地球上没有人类的时候，夏弥是不是也这样无聊又孤寂地看每头猪的前腿，然后挑一头吃它的肘子？整个人类社会对夏弥来说是不是只是一个卖肘子的柜台而已？可惜他已经问不到答案了。店员利落地打包好那块肘子递给楚子航，他付好钱，握着肘子走上电梯，像握紧一只笨拙的手。北京天气很好，从百货大厦到丽景酒店只要走几百米，他身体强健，肘子拿起来不比一把刀或一颗心更困难，想必那时夏弥走起来也很轻快。可是楚子航感觉自己的脚步很沉重，他想，也许这就是血统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