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摘果工。
五年前,我在公母山遇到学英兄弟。
他俩帮别户摘果。十几个工人钻在林中,偏偏这两兄弟在树林边舷,看到我讨果吃。
我讨了一个,两个,三个,统统啃一口就扔回土里。
同行的本地朋友叼一杆阿诗玛,问我,如何?我说,不如何。
学英这时多了一句嘴,小小声声,说,的确不如何。
两年后,学英感叹,多的这句嘴,给自己改了运。
当时我仰面看,两个黝黑的青年人攀在树上,穿着豁口的汗衫,颧骨顶出两团红赤赤。
我说,你也觉得不如何。那你有没得看得起的果子?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大部分摘果工也是果农。亏得朋友反应过来,问,你哪家的?你是不是也有园子?
学英已经从树上滑下来了,顿在堡坎上,把手边的草扯一扯的,说,有,但有点远。
那天,从公母山出来,绕过浑坝水库,越过柳桥镇还往前开,迢迢的路,不是“有点远”。
站在学英的果林里已是傍晚。
我讨果子吃。一个,两个,三个,啃一口就扔回土里。
学英跟阿泰两兄弟倚在树边,阿泰不言语,学英抠着树疤。
同行的朋友叼一杆阿诗玛,正要开口,我说,行了。
酸甜多汁,风味盎然,梦中果。
后来,大家也知道了,学英再没有出去当过摘果工,挣那一天两百元。遇到村人,喊,学,(他们似乎只喊学这个音),学,摘果去。学英就摆摆手,不去喽,没得功夫喽。村人就笑,当老板喽。学英也笑,鸡屁股大个老板喽。
学英忙不过来了。他领着我满山走,讨果子,尝果子,打电话,签合同,最后郑重其事把“此苹果已卖,谢绝参观”写在纸板上,拿铁丝缠在枝头。
摘果工的队伍中,有外乡人,有本乡人。外乡人远山环水地来,目标明确,有活就干,势要挣上几千回家;本乡人大多也是果农,自家园子没活路了,就出来挣几分闲钱。外乡人踊跃,但露水情缘,来年纵使相逢也不一定认得,所以做活路毛躁些;本乡人把细一点,但他们可进可退,一旦家里有事,就关机联系不上了,属于放鸽子排头兵。果季鼎盛时,雇工炙手可热,工价飞涨不说,还得提前两天邀约,否则作业难以为继。等大潮退去,山里开始冷清,外乡人收拾包袱结伴回家,这时要找雇工,就只得本乡人了。故本乡人也脸皮渐厚,耍滑摸鱼,反正是活找人,不必人找活。
以前,摘果工多是男人。男人喜欢摘果,不仅因为工钱多出几十,且在那林间清净、阴蔽,不为烈日所伤,不像外面那些选果子的婆娘,每个脑壳上都顶起阳帽,那些阳帽底下,全是唧唧呱的嘴巴,吵都吵死啦。林间多舒坦啊,想休歇,就休歇一番,打杆烟,反正一筐一筐擂出去,外面那些婆娘简直喊装不赢哩。
但去年,我躬身入林间,眼睛里面全是婆娘。
男人寥寥。
婆娘们的唧唧呱转移到林间来了,她们攀援在树上,吊在树上,瘦小的身板,反而能骑上男人不敢踩踏的树巅。树儿哗哗响,苹果归顺于她们的手掌,滚进囊袋中。
今年,摘果工里依旧有很多婆娘,跟男人各据一半。男人们立在树下的箩筐,掠走中下游的果子,还时常伸出手去,接住头上缓缓垂下来的麻袋。树巅巅上,当然是个婆娘。
用了四年的卡片,重新印刷。今年的封面,就是一个鸟一般栖在树上的摘果工。她戴着帽,晌午遮阳,傍晚挡风,她瘦削,大胆,灵活,她唧唧呱,掌管着一棵苹果树的上游。她能看到远山吞吐山风,飞鸟急急归巢。
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会完全黑定。我把相机挎在身上,将一颗落果捡进背包,准备下山,将唧唧呱和苹果巨大的甜香抛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