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饼干
25-11-21 19:06

在秋天醒来,会想另一个平行世界。此时此刻,正独坐在光明院的金色清晨里。

缘起几天前探访重森三玲故居,他的孙子、故居导览人重森三明先生谈起爷爷的作品,得知我要去东福寺看八相之庭和龙吟庵时,他推荐我去隔壁的东福寺塔头光明院坐一坐。

这是重森三玲的初期之作 ,与铺展市松纹的八相之庭(即方丈庭)同样出自1939年。每一个看到棋盘格苔毯的人都会诧异于这如今的时髦元素居然在80多年前已被安置在京都。他毕生研究了四百多个日本庭园,却拒绝延续古老,而是用不断更新的现代手法,例如几何与象征,来更迭传统。

迎进门的,是微凉里的清澈金色。东光低斜,襖绘浮光掠影,柔波荡漾,磐石如如不动。一枝菊,纵贯天地,仿佛来自远古,又像一轮满月灿烂夜空。

很难不被眼前的图景迷住。跪在地上,好像置身时间里,看光渐渐从障子铺陈到榻榻米,想起米勒在《拾穗》里表现的无垠的柔和与慈悲。

然后,是揽进视野里的庭园。光线渐渐清晰着白色沙砾里浪的涟漪,水中央,一组组庄严的孤岛与峭壁,如佛陀僧侣打坐于天地,那是记忆里葡萄牙阿尔加维的一片片天涯海角投射在大洋彼岸的样子吗?

造园人的哲思布置出的枯山水,让方寸之地浩如宇宙。比起派头很大的清水寺、天龙寺、金阁寺们,我更偏爱小小的日式庭园,诸如黄梅院、瑞峯院、天授庵、高台寺、青莲院门迹、龙安寺的石庭之类,冷清时小坐,看看那些石头们,心就自然地安定下来,好像有所枕靠。也正是这些独坐、独看、独步,构成了我的京都,是想起来最有回味的留白时光。

光明院的早晨就是如此。放眼望去,苔如大地,白沙如海,大胆修剪的杜鹃花树篱如天边云朵,好一幅「岛屿浮海,云云对波」的和风长卷。重森三玲赋予这片枯山水的意向像一个祝福。“海”里那一圈圈波心即为心波,心境平静,波浪自息,所谓心平气和。当云散去,明月(即“佛心”)就会播撒出一片澄明的银海。静与动,不变与无常,本来就是生命常态。

不知是否是重森三玲初作初心之故,无论是观赏动线、枯山水布局和空间场域,光明院给我一种纯净、舒缓、轻盈之感。对照之下,瑞峯院的独坐庭、重森三玲的故居和不远处的龙吟庵,则更深沉磅礴。作品与作家人生的行进也是彼此映照。

光明院还有一个特别之处——高处寓意着满月的茶亭“羅月庵”所提供的俯瞰视角,可以观察到苔与光影在微风里窸窸窣窣的幽微动态。

下次,要找个雨天来。湿润的绿意和苔草的香气,会让这里展现新的美妙。

发布于 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