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以为世界就是我们的老庄子那么大,庄门外,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等到了冬天,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大地,日头早早就落下了远处的黄沙梁。
但是在一个开春的午后,榆树刚刚发出新芽,我听见我家后场院有人在说话,我踩着墙根下一个朽了的饮水槽,趴在墙头看,两个裹着绿头巾的女人从我们的猪圈旁走过去了。
小时候,听见新居民点上吹唢呐,拖着长悠悠的调子,西厢房住着的七奶奶坐在我家堂屋门槛上,脱了汗褂子捉虱子,然后叭叭掐,掐得指甲都是紫红色。她又老又丑,干瘪的胸膛,肚子垂着皱皱巴巴的老皮。
她嘴里会念叨,老天爷,我咋还不死!这时候我会远远跑开,害怕她随时死去,我以为人就是活老了,变丑了,才要死去。
霞比我大三天,我们小时候住在一个老庄子里,她是家里的老二,姐姐懂事,两个双胞胎弟弟生的可爱,大家都不喜欢霞,霞气鼓鼓地活着,干着活儿。那时候我心里想,她小时候不幸福,以后会有福的吧?但是她却在十八岁那年生病死了。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啥人没有老也会死去,她总是气鼓鼓地,可还是没有来得及自由自在就死去了?那一夜,我哭着写了十几页的日记,我难过得好几天吃不下饭,每次我看到她妈妈,我总是会担心她难过而悄悄躲开。
当我的爷爷奶奶老去的时候,我也还是会害怕他们死去。我说,奶奶,不要你死,你死了这世上我再也没有奶奶了,怎么办?我的奶奶她说,人老了就要死,没有啥害怕,没有奶奶就没有了,啥事儿也不碍!
后来我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我哭了一场送走了他们,果然啥事儿也不碍,天热了该种庄稼种庄稼,立夏了,种瓜点豆,啥活儿也没耽误。我的孩子也会走路了,我喂他吃饭,他抓碗里面条喂鸡,鸡咯咯叫着,天又晴又蓝。
再后来,我的姨娘好好儿的,帮我家来打场,扫麦子,干活儿踏实又利索,但是她回去后就病下了,并且很快就没法救了,我的姨父套着驴车拉着生病的姨娘从县城看病回来,我的姨娘已经那么瘦了,她还是拿着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来给我小孩吃。
姨娘54岁走了,留下她两个未成家的儿子。又过了几年,我姨娘的女儿,在她的儿子高考的那一天,也走了,她才45岁呀,她仅仅是为了抓住一个被风刮起来的空袋子,就摔下了拖拉机,就丢掉了性命。
当母亲告诉我的那一天,我坐在田埂上,浑身没有一点儿劲,坐到了天黑才回家,做饭,喂羊,继续我的生活。
又过了多少年啊,多少年?我的父亲走了,在他拾掇好了地,准备种庄稼的春天他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仅仅又过了三年,老陈也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在那个秋天,在那个我不在家的秋天,在那个他拉了一车又一车草墩子的秋天,他把草墩码得整整齐齐的。
如今的我也在慢慢老去,我的脸上生了皱纹,我的头发白了好多,有母亲在,我一句也不敢说老了,但是年龄不饶人,我还是不可阻挡地在老去的路上。
天气很好,树上还有未来得及落去的黄叶,我等车,广场上有塑料花不怕冻,开得很鲜艳,有个老婆子独自坐在那儿,偶尔有风,轻轻吹动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她也曾经年轻,如今正独自老去。
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