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生起红太阳
25-11-20 04:17

没来由地便浮上心头。其实窗是开着的,屋里也并不冷清,只是午后这斜斜照进来的、失了威力的日头,与那满院寂寂的、簌簌的响动,无端地便酿出这样一种气氛来。我于是踱出门去,将自己也融入这深秋的画卷里。

路是静静的,两旁的银杏,褪尽了夏日那泼天的、油汪汪的绿意,换上了一身明晃晃的金装。那颜色不是画家调色盘里那种刺目的黄,而是掺了些许旧时光的、温润的、蜜也似的颜色。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光斑便成了碎的、流动的金子,在人行道上,在人的肩头、衣上,俏皮地跳跃。看得久了,竟觉着有些晃眼,仿佛这整条路不是路,而是一条流光溢彩的、沉默的河。

风是有的,却极轻,极缓,像个怕惊扰了谁的梦。它一来,那些小扇子似的叶子,便撑不住了,三三两两,打着旋儿,悠悠地、不情愿似的,从枝头告别。

它们的飘落,没有一丝悲壮,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安然的疲倦。它们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是那种“沙沙”的、干燥而清脆的声响,听着教人心里莫名的踏实。

我蹲下身,在万千落叶中,独独拾起一片。叶脉是清晰的,像一张微缩的、繁复的地图,记录着它从春日里一枚嫩芽,到盛夏时一片浓荫,再到此刻的全部历程。边缘已有些卷曲,带着些许焦褐的斑痕,那是风霜走过的足迹。

我将它凑到鼻尖,闻不见青草似的生气,只有一股子泥土与阳光混合的、朴素的芬芳。这便是一页深秋了。读它,便读懂了时光的流转,生命的荣枯。

握着这片叶子,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你曾将一片最红最完整的枫叶,夹进我正在读的诗集里。那时我们的笑声,也像这头顶曾经稠密的叶子一般,饱满而响亮。

我们谈论着遥远的、闪着光的未来,以为日子会永远那样青翠下去。后来,人散了,就像这风中的叶,各有各的归处。那本诗集,连同那片枫叶,也不知被收在了哪个箱底,蒙了尘。想起来,心里倒没有尖锐的疼,只是一阵淡淡的、雾似的惘然。

年轻时,我们大约都是只爱那热烈而完整的红枫的,却读不懂这一片焦黄、卷曲的银杏里,所蕴藏的、更深厚的故事。如今,到底是不同了。不再执着于追问“谁念西风独自凉”,也不再惧怕“萧萧黄叶”所暗示的凋零与闭锁。

这深秋的况味,原是教人沉静的。它收走了繁花与茂叶,却慷慨地赠予你一片高远明净的天空,一份可以踏踏实实踩在脚下的、沙沙作响的真实。它让你看清了生命的脉络,知道哪些是值得珍藏的筋骨,哪些是可以随风而去的浮华。

于是我将那片落叶,依旧轻轻放回地上,让它归于它本该在的地方。起身时,一阵更大的风过,漫天黄叶如金色的飞鸟,在我周遭翩然起舞。我不再觉得凄凉,反倒看出一种庄严而欢愉的告别。 http://t.cn/R0FdE9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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