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提到苏格拉底服毒梗，今天有空，聊聊 “Hemlock” 以及苏格拉底服的到底是哪种毒药。这里面有一大笔糊涂账。

在目前的网络环境里，一般的认识是苏格拉底是服“hemlock”这种毒药死的。而在中文里，在文学语境中，hemlock被翻译成“毒芹”（如朱生豪的“莎士比亚全集”）；而在科学语境，hemlock 对应的拉丁学名是 Conium maculatum，中文名称是毒参。而科学命名为“毒芹”则是另一种植物 Cicuta virosa。

毒参与毒芹同属伞形科，外观也有点类似，都开着伞形科典型的那种伞形花序的小白花（参考胡萝卜的花），甚至毒芹有个外号叫“北方水毒参”（northern water hemlock），但实际上分属毒参属和毒芹属，仍然是有相当的差异的。不过这个倒不全是中文翻译的锅，而是在林奈之前，欧洲人也不分毒参和毒芹。

那么苏格拉底服的到底是那种毒药呢？我先说答案——我也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有记录。我们知道对苏格拉底死亡的唯一描述来自柏拉图的《斐多篇》（斐洞篇）。而在其中，柏拉图压根没说过苏格拉底服的是哪种毒药，只提到“那个毒药”（τὸ φάρμακον）。

那为什么会后来大家都认为是 hemlock，或者说毒参了呢？因为毒参（希腊语：κώνειον）的毒性在古希腊时期已经为大家熟知。在此之前，古希腊当政者已经使用毒参毒死过不少有名的政治家（比如塞拉门尼斯），可谓凶名在外。毒参甚至可能就是古希腊监狱处死囚犯的制式毒药（图3是从雅典市场附近的监狱下水道出土的小陶罐，有人推测就是用来统一装毒参汁），说明希腊人已熟练掌握使用方法。

到了近现代，富有实验精神的现代医学医生们甚至用自身做试验，发现毒参中毒的反应确实和柏拉图描绘的苏格拉底临终情况接近（John Harley，1869）。因此人们逐渐取得共识，认为毒死苏格拉底的就是毒参。

然而这个共识并不一定对，因为毒参中毒反应的细节和苏格拉底的细节还是有对不上的地方。毒参的主要毒性成分毒参碱。它是N型胆碱能受体拮抗剂。这一类药物现在在临床医学上用作麻醉时的肌肉松弛剂。顾名思义，它会让肌肉松弛下来，无法收缩，因而无法产生运动。有临床医学经验的同学都知道，如果只给人打肌松药，这个人就会死得极度恐惧和痛苦——因为脑子拼命想呼吸，而管呼吸的肌肉却已经松弛无法运动，无法产生呼吸了。而苏格拉底是什么表现呢？从脚到大腿，逐渐变冷变硬。而且死得很平静。这就很不对。所以大家猜测，柏拉图根本没有如实描述苏格拉底的真实死亡情况，而是理想化改造了。（当然毒芹就更不对了，毒芹碱作用于中枢神经，很容易引起癫痫，呕吐，而且主要分布在中、北欧）

毒参与伞形科的一些可食用植物如防风、欧芹外形接近，但少有人畜中毒报告，因为它茎叶受破坏后会散发出一种类似老鼠尿的味道（学医的同学对这种气味尤为熟悉），令人闻之却步，因此基本不用担心会误食。

PS. 在莎翁戏剧中，hemlock 在《麦克白》（女巫熬药）和《李尔王》（李尔王的草王冠）中均有出现。而《哈姆雷特》里毒死他爸爸的毒药则是莎士比亚自造名称的“hebenon”，不过显然莎士比亚是借鉴了“henbane ”（天仙子）这个名字。

图1：苏格拉底之死，雅各-路易·大卫，1787，纽约大都会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