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做椰子鸡。佐料买了马蹄,这是我第一次削生马蹄。黝黑的外壳沾着泥土,洗干净就得花上一会儿时间,用刨刀对准滑溜溜的厚果皮,刀片和我都龇牙咧嘴,力道重了怕伤到手,轻了马蹄无动于衷。
健力宝,原来马蹄这么难削。
健力宝是老家的一个女孩儿,住在巷子口,身形比同龄人矮小,神志也与常人有别。妈妈和我说,她是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出生时没人发觉,养大了才知道患有先天性脑部疾病。因此在被马尔克斯那个长着猪尾巴的孩子吓到之前,我就已对近亲结婚之事无比恐惧。
不知道从谁开始,用红白瓶身的健力宝称呼她,后就成了小巷子的习惯,大家到她的小摊买东西,总会说:“健力宝,给我来一斤荸荠。”“健力宝,你妈妈去哪了?”“健力宝,我要一块酸菜饼。”
健力宝没去上学,不识字,甚至不太会说话。她的皮肤被晒成和马蹄一样的颜色,指甲里积着淤泥,穿着洗得发旧的红色T恤,坐在一大盆马蹄前,被削好的果子整齐堆放在竹匾之上,显得格外萤白,像是亚热带一座微型雪山。她手脚利索,削皮好似右手食指抚过绸缎,因此我一直以为马蹄是比苹果桃子更便于处理的水果。
我用对待苹果的态度对待马蹄,它们如出一辙的平淡,嚼起来费腮帮子,既无法带来甜蜜的风味,也缺少汹涌的汁水。十年来,我去健力宝的摊位不过五次,而我们唯一一次交际,却是发生在一次放学回家。
记不清是几年级,但肯定是小学,书包拎手处别了一顶小黄帽,可能因为做完功课心中得意,从巷子口走过时,是一蹦一跳的。
当某一步蹦到三分之二时,健力宝在我身后咿呀咿呀地叫,叫得很大声,很焦急,我的五脏六腑都停在了那三分之一的悬空处。
我必须承认,虽然妈妈三番五次告诉我健力宝只是生病,但在八九岁的小女孩眼里,她和我们不是一类人。按照数学课老师讲的分类法,如果我们是整数,她就是没有尽头的循环小数。因此当我听到她朝我喊叫时,我简直以为她要扑上来咬我的手——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气喘吁吁到了家门前,把书包往柜子上一丢,正要带着哭腔向妈妈抱怨或是撒娇,目光偶然飘到书包拎手处。
我的帽子不见了。
我猛得意识到,那个在我看来野兽一样的嘶吼,是她在提醒我,帽子掉了,快捡起来。
那天我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欠愧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上学时瞄到健力宝小摊上摆着干干净净的一个小黄帽,帽子的主人低着头不敢认领,匆匆溜过,自掏腰包在校门口用零花钱又买了一顶小。后来一段时间,我甚至刻意地避开她,绕远路从巷子的另一头回家。
几年后我们一家搬离了巷子,后听妈妈提起,那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女孩,好像嫁给了一个残疾人。
健力宝,你还在巷子口削马蹄吗,你可以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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