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颖/进烤箱的好日子(节选)」
我小学时的家庭调查表我爸职业栏填的是工程师。他跟我妈是大学同学。他们离婚之后,我妈跟我有个只有我们才懂的笑话。我妈说:「你爸很好,你妈也很好。」我问:「然后呢?」我妈说:「然后他们就离婚了。」然后我们两个就抱着肚子笑到快尿出来。但笑的时候我看着我妈,心里总忍不住想,这真是全世界最烂的故事,好像那种一路温馨啊家庭啊猫猫狗狗啊结果在最后五分钟突然出现僵尸把所有人都干掉的电影,你们两个居然在我十岁的时候给我看这种东西?
周可仪说:「我真希望我爸妈赶快离婚。」然后她爸妈就离婚了。我说:「我真希望礼拜天不要下雨这样我爸妈才能带我去动物园看无尾熊。」然后我爸妈也离婚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哪一个比较好?
有一件事他们做得不错,那就是训练我撒谎。从我上学开始,我们三人会在晚餐餐桌上玩一个叫「说谎家」的游戏,游戏是这样的:每个人要讲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事,其中两个是真正发生的,一个是谎言,另外两人的任务便是要猜猜看到底哪一件事是假的。
我妈我爸: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第一件事,今天国语课老师要我们写习作,后来检讨的时候照样造句我举手讲了三个得到三分,所以我们这排赢了,每个人可以盖一个章,张其浩终于集满二十五个章,可是今天老师抽屉里的玩具没有他喜欢的,所以他也没有换奖品。
第二件事,今天第二堂下课的时候,我们没有做视力保健操,因为学校的广播坏掉了,隔壁班的男生学广播在那边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然后乱做一通,我看到他们导师在教室里一边改作业一边笑。
第三,扫地时间陈伯升一直把脏抹布丢到干净的水桶里,卫生股长就去报告老师,老师叫陈伯升站在后门,一直到写联系簿的时候才可以回座位。
我妈:第三。
我爸:第三。
我很快就发现,说谎最好的方式,就是说实话。尽可能地说实话,然后把谎话夹在没人注意的地方。不过这个方式有个坏处,我常常会说得太顺,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学校发生的事,最后说完了才发现忘记放那个小谎话。所以我爸妈都知道要猜第三件事,因为我总是把谎拖到最后才说。
我:答案是一!我讲了四个照样造句不是三个。
玩久了我发现他们老是猜三,偶尔我也会把重要的谎先说了。
我爸:第一件事是我们今天早上开会时,有一个同事带了一堆饼干分给大家吃,他说他昨天去听健康检查报告,发现自己血糖快要超标,所以决定把家里的饼干都送走。
第二,中午我一样去隔壁巷子买自助餐,今天的汤是贡丸排骨汤。
第三,我昨天梦到我跟黄平洋一起打麻将,最后我赢了,大家全部拿出那种很小的礼炮来拉,砰!砰!砰!我一直翻口袋都找不到我的拉炮,后来林易增跑过来拿了一个给我。
我:第一。
我妈:第二。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爸固定会在第三件事讲他的梦。我说不行说梦吧,梦又不是真的。我爸说,我真的有做这个梦啊。「做梦」这件事是真的。后来因为我爸的梦有时满好笑的,所以我们就随便他了。玩了一阵子后,我们发现他从不在「做梦」这件事上撒谎,所以我跟我妈都自动省略猜第三件事这个选项。
我爸:答案是三。
我:为什么?第三是你的梦耶,哪里错?
我爸:我昨天没有做梦。
我妈:换我了。今天早上美华来公司找我,说他最近第三次跟旭峰分手,旭峰每天都在他上班等公车的车站牌等他要找他讲清楚。美华问我:「『我要跟你分手』这句话到底哪里不清楚?」他很害怕的样子,我请他到公司隔壁的蜜蜂咖啡吃了一块蛋糕。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我刚才在后面阳台看到两只猫在一楼屋顶上靠在一起睡觉,刚好是一个爱心的形状。
第三件事,我跟你爸决定要离婚了。
我:第三。
我爸想了一下说:第二。
我早该在我爸「想了一下」的时候就了悟,但我没有,连我爸回答「第二」时我都还没意会过来,我记得当时想:这送分题你还错!但大约也是同时,我感到一股微微的凉意,好像那种我做了很多次,朝会上台领奖发现自己上半身穿着整齐制服衬衫但下半身什么也没穿的梦。
我妈说:爸爸对了。
我说: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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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过写回忆录会让我记起一些我不记得的事。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是说,记忆像个柜子,有些东西摆在柜子上,只要望向柜子就会看到;有些摆在及胸的抽屉里,伸手就可以拉开;有些东西摆在最高或最低的抽屉,必须踮脚或蹲下才能去取。那些抽屉里的记忆,有些东西摆在抽屉前端,一拉开就有;有些摆在抽屉后端,要把抽屉拉到底才能发现;有些摆在抽屉与夹板之间,必须把抽屉整个卸下来。但是你要知道那里有藏东西,你要知道那里有秘密才行。
我拉开好几个很久没开的抽屉,因为要把东西拿出来,就得再拉开一点,再拉开一点,再拉开一点,那些我不是不记得,只因为用不到所以被推得比较深的事,一点一滴从我的手指间流进了电脑屏幕。
我从不同时间的晚餐桌上拉出「说谎家」那九件事,而确定发生在我妈告诉我他们离婚当晚的其实只有两件:一是我爸编的梦,二是我妈的离婚宣告。东拼西凑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我记不完全。
我有许多抽屉散装着那些年我们三人玩「说谎家」时说过的事件,但上头没写时间。然而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知道我妈在宣布他们离婚前说的两件事倒底是哪两件?那两件事得担负与「我们要离婚了」等重的悲剧平衡,如同糖果屋兄妹的父母在带他们去森林里丢掉之前吃的那顿早餐:「就要把小孩送去死了。」「吃完这顿小孩就要死了。」那顿早餐不会是随机的,餐桌上坐着他们垂目的神,那顿早餐在那些大人对自己的救赎上一定具有意义。
写到这里我突然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爸没有做梦了,是他前一晚彻夜未眠的关系,是吧。
我告诉我妈我正在写回忆录。我妈现在自己住在山上,我们好一阵子没见面了。我本来想把有她的段落印出来带给她看就好,但后来我发现回忆录写到目前都在写小学,而她无所不在,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就全印了。
我们约在山下的便利商店,我到的时候我妈已经点了一杯咖啡在滑手机。在我买咖啡的时候,我妈很快把我印出来的部分读完了。
「我现在觉得,『说谎家』这个游戏名字取得不好。」她说。
「怎么说?」
「一开始玩这个游戏是想要知道你在学校发生什么事,我跟你爸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问你今天上学怎么样,你老是说『很好。』再问你『哪里很好?』你就说『都很好。』这游戏吃晚餐时满好用的,重点是大家可以说说今天发生的事,说谎不是重点。」
「包括『我们要离婚了』这种事?」
「那是我那天想告诉你的事没错。」
我妈像支冰棍一样冷静。
「离婚是你那天晚餐说的第三件事,你记得前面两件是什么吗?」我问。
我妈看着我,一手翻起我带来的纸稿,一手抓过咖啡杯旁的眼镜,好像准备面对一张有问题的保单。
「你不是有写?」
「应该不是那两件事。」
「我也不记得了。」我妈拿下眼镜,将保单递还给我。
「我也应该来写回忆录。」我妈说。
我觉得「说谎家」这名字取得太好了,尤其是那个「家」字。我在保单里写:说谎最好的方式,就是说实话。尽可能地说实话,然后把谎话夹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诚实是小学四年级一个说谎学徒的抵押品。但后来让我目眩神迷的总是那些不躲在实话里的谎,不用时间差、人物错置来迷乱的谎,那些横空出世,在类型上开疆辟土,在背后看不见动机的谎。
#事已至此先读书吧#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