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买束花吗？”

黎深停下脚步。

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临空市最近降温，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脖子上是出门前某人非要给他围上的格子围巾，黎深单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还提着个颜色可爱的蛋糕纸袋。

也是某个人前天晚上状似不经意提起要吃的当季新品——她窝在柔软的被褥间，前些天两人刚经历一次彻底的换季打扫，新套好的被子衬得她整个人毛茸茸的，她打了个呵欠，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问他：“黎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嗯。”脱离吹风机轰鸣的底噪，她的声音轻飘飘落进他耳朵，黎深下意识勾起嘴角，镜子诚实地印出他眼底柔软的笑意，说出口的话却刻意藏住鲜明的喜悦，唯独尾调存着些许柔软的上扬。

“听见了，Akso附近的甜品店上新了，怎么了？”

黎深动作自然地收拾起她用完后散落的各种瓶瓶罐罐，语调平缓地问：“所以……你想吃吗？”

答案自然是想，于是黎深下班后绕了一趟附近的甜品店，而此时此刻，他又站在花店门前，为她挑一束花。

他挑中一束新鲜的茉莉，与一旁的白玫瑰共同包成花束，黎深站在店里，等待老板修剪包装，抱着纸箱的店员走过，客气地同他说了声借过，黎深错开一步，正逢花束包好，他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一句谢谢将将说完，手机就迫不及待地响起，黎深略微错愕地接通，才发现电话那端是一小时前还唉声叹气喊着今天要加班的某人。

“黎深！”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大，想来是压制不住心底的喜悦，黎深好笑地摇摇头，语调揶揄：“守护临空市平安的大猎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那当然是……”对面话锋一转，“守护临空市健康的大医生，怎么有空接我的电话。”

“嗯。”黎深失笑，“大医生下班了，如果你要找黎医生，记得先在akso挂号。”

“你那个专家号，今天怎么也挂不到了吧。”女孩
小声嘀咕着，黎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敛下视线，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心不在焉道：“嗯，挂不到了，怎么办？”

“如果我要找黎深呢？”

“找黎深的话，他在距离蛋糕店大约两百米的花店……对，向左转，往前走两步，回头看。”

黎深看着女孩跟着电话里的指令东张西望，片刻后无奈地摇头：“我看到你了，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黎深推门出去，女孩举着手机回头，遥遥地同他的视线撞了一下，还不等黎深反应，她已经快步向他走来，边走边语调雀跃道：“黎深，你有没有看到，今天的落日好好看……我拍了照片发给你……”

无来由地，黎深突然感到些许奇异的恍惚，时间仿佛倒退回很多年前，他受父母和方院长的嘱托，将女孩从医院送到家里，那时好像也是这样，他牵着她的手，安静地听她分享生活中的一切细节，直到女孩家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他才恍然发现，居然已经抵达了终点。

“黎深？怎么了？是今天太累了吗？”见他发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趁机将手塞进他的袖口取暖，黎深被冻得“嘶”了一声，他反手牢牢地握住女孩的手，抬手将围巾解下围在她脖子上，仔细理好：“没什么，想到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说到这个，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要跟我说你以前的事情？”女孩反而来了兴致，黎深愣了愣，无声地叹了口气：“其实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牵住女孩的手，慢吞吞地往停车的地方走：“那会大多数时间都在读书，实验室里的时间不分昼夜，有时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分不清是深夜还是凌晨。”

“然后呢？”她把脸埋进沾了自己体温的围巾，黎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又狼狈地收回目光：“后来就记得，要及时给手机充电。”

“……”女孩沉默了片刻，搓了搓手臂，“黎深，天很冷了，好像不适合再说冷笑话。”

“我没有说冷笑话。”黎深无奈，“不过时间久了，确实能从天空的颜色大致分辨时间，但那时不常关注这些，只有一次。”

黎深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有一次在实验室通宵，出来时刚好是第二天日落。”

“我一个人在学校的湖边看完了一整场日落。”黎深将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短促地勾了勾嘴角：“很美。”

“只是……”

“只是什么？”女孩仰头看他。

“没什么。”黎深摇摇头，女孩不再追问，只静静地点点头，片刻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闷声道：“那我下次要早点下班，陪黎深再看一次日落。”

“为什么？”黎深好笑地望着她，却见她认真地摇摇头：“因为要弥补遗憾。”

“我没什么遗憾的，现在这样就很好。”黎深刚想转开话题，就被她用力地扯住了手，他被迫站定在原地，看着她踮脚凑近自己：“是弥补我的遗憾。”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想站在那时的黎深身边，就像现在这样。”

“和黎深牵着手，一段几分钟的路程走出十几分钟的时间，反复想着怎么才能待在一起更久一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如果是那会和黎深谈恋爱……一定是这样的。”

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黎深却和她始终站在原地，他静静地凝视着她，无端想起很多天前，她趴在他身上打瞌睡，趁着休息日的下午，两人一起看了部冗长的电影，直到电影的结尾，黎深也撑不住睡着了，醒来时，女孩正在数他的睫毛，她的呼吸轻轻的，说出来的话也轻得宛若气声：“黎深，你的睫毛好长啊。”

“对着你的睫毛许愿，会更容易实现吗？”

“不知道。”或许是被这种奇异的氛围感染，黎深也用气音说话，他握住女孩的手，凑到唇边吻吻，耍赖似的闭上眼睛：“但是对黎深本人许愿，应该更快一点。”

“黎医生不工作了？”女孩调侃道，黎深闭着眼睛长长地“嗯”了一声，突然笑起来：“不工作了。”

电影早就放完了，这会正在自动播放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视频，单调的雪地一眼望不到尽头，黎深抬手想要关掉投影，下一秒厚底靴踩着雪地的沙沙声响起：“黎深！”

黎深和她同时愕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影上的女孩将一捧雪洒到黎深身上，扑进黎深怀里，大笑着：“这会是最幸福的时刻吗？”

她问。

黎深不知道，生活中分明有那样多幸福的时刻，从少年时的他牵着女孩的手送她回家开始，——或许对他而言，和爱的人一同走一段走不到终点的路就是幸福，一起做一些无聊的、没有意义的事情，收拾一整天的换季衣服，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又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商量一次未知机会的日落。

对于以前的黎深来说，这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但对未来的黎深而言。

这将是生活的常态。

想到这里，黎深莫名松了口气，见他不说话，女孩拍拍他的胸口，笑道：“但我们工作都很忙，这样会不会有点浪费时间。”

“没关系。”黎深突然紧紧握住女孩的手，他低下头，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我们还可以一起……浪费很多、很多时间。”

二十岁时独自一人站在湖边的黎深或许只能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受，但此时此刻，头抵在爱人颈侧的黎深，应当不会更明白——幸福就是和爱的人一起浪费时间。

聊天、拌嘴、买一个蛋糕……还有一束花。

所以。

“蛋糕和花我都准备好了。”

“所以现在，我们回家吧。”

一起踏上一段，没有终点的人生。

又或者说。

终点是属于彼此共同的家。
#黎深##恋与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