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一个冷冷的星期三。
收到婆婆去世的消息那一刻,说震惊倒也不是,更多是一种“。?啊?怎么这样快”的恍惚。明明这个周末就要回去看她,虽然上周爸爸才说婆婆不想住医院了,家族群也一直在讨论后事,可我还是下意识觉得——不会这么快吧。
上次她不是挺过来了吗?国庆回去看她的时候,她精神得让我以为她慢慢会好起来,甚至以为她能撑到过年。
现在想想,只剩一肚子后悔和自责。
上个周末我明明可以回去陪陪婆婆的。
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我反应不过来。为什么婆婆不能再等我一下下呢?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记忆画面件件涌现,长大原来是这么痛的吗?为什么我越长大,婆婆就要离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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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灵堂看到遗照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刚上大学那年,爸爸给我买了相机之后,婆婆悄悄拉着我,到一边轻轻说:“能不能给我拍张照片,留着以后做遗照?”
当时我真的被吓懵了。这样直白又安静的语气,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在那之前我从没认真想过“亲人离开”这种事。我拒绝了,只说:“婆婆你还年轻嘛,我以后给你拍好多照片。”但多好笑呢,我翻遍电脑所有文件夹也没有找到那些给婆婆拍的照片,但明明我记得我是拍过的。
以前我总觉得“死人”很可怕,可看到躺下棺材里的婆婆却觉得一点都不渗人。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因为生病显得有点黄,整个人瘦得小小的。
我又想起国庆那天,我因为舟车劳顿九点多就睡了,半夜醒来听到婆婆在刷短视频。她为什么那天那么晚还不睡觉呢?
还有那些她之前给我看的所谓“专家视频”,我点进去看,好多都已经被举报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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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空气冷冷的,润润的
我讨厌这样残酷又冰冷的冬天。
我讨厌婆婆没有多等我几天。
我讨厌小时候婆婆每天逼我吃白糖水煮蛋,说鸡蛋吃了好,不吃要被警察叔叔抓走。
可是我小时候根本不爱吃水煮蛋,但婆婆因为我爱吃甜的,于是就把鸡蛋泡在白糖水里喂我。吃过的人都知道——那味道真的黑暗料理,腥得一言难尽。后来她看我吃不下,就开始给我做蒸蛋、醪糟蛋羹。
我讨厌她在接我放学的时候,不让我买油炸土豆饼,只给我买粽子、生煎包,因为她觉得健康最重要。
我讨厌她总是帮我背书包,怕我累。
我讨厌她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不去坐位置,自己站在那儿大喊:“唐幺儿这里有位置坐!” 明明她才是应该坐下的人。
我讨厌她总是让我帮她拔白头发。
我讨厌她风雨无阻地给我送饭。
我讨厌她每次都不收我给的过年钱。
我讨厌我以后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炒猪肝。
今年三月婆婆来我们家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炒猪肝吃?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竟然已经不记得了。
这些以前觉得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现在却都成了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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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池的习俗比长寿复杂得多:要用婆婆穿过的衣服剪成长条包柏树枝条,把子孙的贴身衣物剪一角放进去等等。
大大小小的法事一场连着一场,阴阳先生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在叫爷爷来接婆婆,说些“别怕、一路顺”的话。
灵堂里香火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我已经很久没这样熬过整夜了。守夜前,我和姐姐们在车里窝了两个小时,可能太累了,也可能因为是和婆婆在一起的最后一晚,这两个小时竟然睡得意外地安稳。
凌晨四点,我们踏上安葬的路。
那条给爷爷、祖祖烧香的路,我已经走了十多年,但从今天起,每次再走,我脑海里都会浮现和婆婆在一起的情景。
出殡、抬棺、下葬。
一铲、两铲、三铲。
一声、两声、三声。
唢呐、锣鼓、鼓点,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乐器声,混着哭丧女和阴阳先生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风里散开。
那些婆婆陪我长大的记忆,从今往后起真的只是回忆了。
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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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重庆的路上,表叔车里正好放着《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窗外淅淅沥沥的冬雨,配着“here comes the rain again falling from the stars, drenched in my pain again, becoming who we are”的歌词,怎么会一切都是那么应景
回家的地铁上,我点开婆婆以前发给我的语音,依旧是那些我曾经觉得“唠叨”的话:
好好吃饭,不要吃垃圾食品,少喝奶茶,少吃炸鸡,不要和爸爸妈妈吵架,早点睡觉,注意身体小心感冒。
最后一次和婆婆通电话,是我生日那天。我问她是不是特地打电话来陪我过生日,她说“是呀”。
可是她很多次给我打电话,我都假装没听见、在忙不接。因为我不想听她碎碎念那些事。
想起这些又在想哭。
说来也奇怪,回老家的时候还没怎么流眼泪,回来之后就又想哭了。
as my memories rest but never forget what I lost
don’t wake me up in the cold November rain
文笔就这样了,明天还要继续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