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树底桥,东江村,素梅饭店,在丽宁公路驶出六十余里,就到了这一段。路肩扩出一道梭长的括弧,有堡坎,可以靠车。我每年在湾凼同样的位置留影。
王路给我拍过两回,小李莲给我拍一回,去年是把脚架支在背后,连拍数十张,选出一张来。那回小李莲把车停稳就跑了,我见她滴溜溜翻过堡坎缺口,朝坡下蹿,一坨卫生纸从她手里脱出来了,给山献上哈达。我喊,做啥子哦?密林中遥遥一声,屙屎。我没接话。忽而又来一声,看得见?我回,鬼才看得见。
前些年,到达这里大约都是四五点钟光景,日头开始西斜,沉沉一块山影,轰然坍在江面。江如碧镜一般,看不出流势,余晖却在山峦的褶皱里起伏荡漾,是山上另一条金色河流。
那时大家不急,甚至还在素梅饭店坐下,吃一餐饭,喝一晌茶,松闲闲地看江,看对岸镶嵌在山中的民居,看风劈山过峡,把晾晒的床单扬成风帆。这饭店往上二三层,作成住宿,四五十元一间,生意萧索。听闻山中旅社早年间的生意仰仗长途货车司机,他们如带着雨势的云,一片一片飘进路边旅社的窗口,把雨抖搂完才走。讲起这些逸闻,时间就过去了。于是前几年我们往往夜半十点还在山中行路,为常事。
但后来就怕了。
山里的天,是黑定的。那黑,与城里的黑不同,黑得酽,且黑得静。太静了,静得人矮下去,周遭的鸣叫更显出响。拥有古怪口器的虫,还是鸟,如唱师,发出白昼时不曾听闻的声乐,织成一张稠密的网。山比白天陌生,冷峭,不接纳人。繁星压眉,森林围成秘境,崖边的松林长了脚,往路上挤。日头未落时,路明明有富余,日头垮塌后,车擦着松林,簌簌而过。有羊尸,歪在沟里,两个白脚支着,近了拿电筒一罩,没得脑壳。牧人没来寻吗,脑壳又是怎么被生生扯脱出去的,像脱出手的一坨卷纸。车灯里有灰花松鼠掠过,鬼脸飞蛾轻歌曼舞,如浑浊雪片,一只螳螂倏尔扑上车窗,钩镰锯齿似乎放大数倍,雨刮将它碾烂了,但冲不净,留得一条绿道子浆在玻璃上。最后,一颗大如拳的石头,从绿道子身前几寸,唿地飞过去。
是被羊踏松的山石,等待时机,纵身一坠。
我没开腔,侧眼看王路,她眼皮眨好几下,胸口骤然顺出一口气,脑门上腾起汗雾。小李莲在后座大睡,浑然不察。后来跟她讲起,她大骇,又联系起那具无头羊尸,王路说,差一步就鸽子钻天,脑花怕也要脱出去。小李莲更惊骇,说,不要讲了,不要再讲了。
今年我们走得早,不歇脚,不屙屎,不吃饭,到了湾凼,留完影就继续赶路,马不停蹄,轮番换手,但天黑之前仍然驶不出丛山叠岭。
八点,抵达县城。开始贩苹果的第五个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