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41)

旧年后街灯市，三坊元夕纷华，七巷银烛烧空，茉莉花房初开日，伊人络绎，接踵不绝，临若家亲，古城渡鸡口过市而返，守岁达旦，来年三春。

四季分明，北兴日头夕落，家院蓝调沉降，榕树林间落晚霞，街灯僻远流光，闪烁尘世其时，刻意的绯红，始不落褪。

远寺空鼓归尽，近庙梵音浮悬，远山近厝，一缕那人离去时裙裳遗落下的胭红，迟迟不肯少年心头褪灭。

早年家宴的烛泪始未掺尽，季雨就整夜潸然诉尽，青春的朱砂迹痕，若然渐褪，一切境空灵。

侯官临夜清冷寂然，鳌峰洲灯窗没灭，季风遥远地抵达，听闻海潮澎湃，想望天远地灵，彻梦经年。

晨光未透，山雾尚浓，清雾沉厚，缓荡而涸。古寺钟声绝响何方，只引少年跑退最后一抹夕红。榕树林氤氲深远，台海的源头，一滩宿鸟惊飞，季深归远，翼翼千层，划破千空万穹，蓝调明灭零落。

搁家堂前闲话，后厝各自安卧，夜有茉莉的清芬里屋外弄地流溢不散，沉醉若梦。冬阳暖融，始觉时辰宛然缘在，忆念零碎纷乱，心痕斑驳陆离，天色寻常得光怪通灵，那时亲朋陈家，聚首无别。

福建山樱花树树英红成季，邻舍家屋，窗上檐下，染透夜雨英落，起灭不褪。天青云流，风声清远，悠荡何所系，去别何所依，恰心头那瞥仅剩的痴念，若无始终，又归俱灭。

那时那人的笑靥有百合花的胭红、朝露千般朵，始不过觉少年秋水以北南眺，那时那人夏阳未散归庚达昼，烟台山下驻足，鳌峰洲江畔徙倚，时令凌乱，尘缘匆忙，终岁迢遥无所寄，闽水赴海又大潮，祖土光阴之期，一瞬相承不别，前生那人容颜未改，此夜少年彻世不老，亲亲闻折柳，殷殷相若逢，鹣鲽情深又复何。

秋枫黄落山坳，暮鼓随然悠古，若记故里晨钟清越，古殿亲佛偏然老厝，木鱼声脆，铿锵清远，石阶满青苔，碧落深源冬，折返相与依，沉实如年枯，相共安禅心。

鳌峰洲家亲兀兀穷年，北兴白马津渡慕岁。山风冬末起，云岚春离乱，檐下铜铃杳响，冬鸦点点归，夕晖绚烂，各来去，共逢遇。

世俗美意，人间丰乐，仍教人难舍不别。烟火俗辰，亲缘暖语，如丝如缕，绵绵不绝。

旦为伴，夜相坐，西窗透凉，卷案烛暖，映现少年安坐的身形、摊开的书卷、落字的章句、那人的一剪飞鸿。

闽都十邑祖辈以降，通衢乡间家厝，户门亲临，阡陌交错，可又稻花丰年。

那时少年骑竹马而来，穿街过巷，以遇与那人相逐的嬉趣，那时那人青梅折枝落与谁，酸涩果香漫春归，各自忆。

少年遁世行脚，尘缘悠久，貌状从容。闽县山远地偏，鼓岭水团眉黛，少年掐辰踏月而来，以赴那人前生的邀约。

相赴千年，却亦只今生擦身而过，相守百岁，亦不过白骨落土，恒缘未绝，依慕无期。

辰夜垂落方天，少年与共，点一窗烛灯，与那人对坐一炉暖夜。那人的裙边沾尽今生的花语，少年的衣角浸满昨世的水露，那人眉高，少年首低，厝内炉火融暖，院外柴烟孤直，檐落窗合眠，光阴绵绵思远道，尘缘簌簌无绝期。

忽风松子落，惊觉夜下辰，霜天冬夜露，冷凝含珠滢，月影隐去云，若闻海潮鸣。更漏声尽，辰日初添，池塘睡莲随然绽开，荷影漾遍涟漪。少年折新荷，又现花露莹，故人珠泪痕，天作始慈恩，北兴归安福。

闽地中元烟火鼎盛，至亲相回，邻厝以睦，五更天井摆塔家祭，辰旦九仙山焚香祈愿，姑舅堂侄，手足相敬，安守新年。

前世缘未竟，今生相赴逢，年少旧事，青青华年，竹马青梅，清远漫流，桑麻秋尽，花繁春归。光阴不老，容颜未改，那人的母厝朔月荷风远，少年的父家望日若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