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饭里的旧光阴》
午后日头,懒懒地斜在博爱路青灰的墙垣上,将些个老旧的瓦檐、斑驳的木门,都敷上了一层淡金的粉。路不宽,两旁挨挤挤的仍是那些铺子,“刘福秀佳佳砂锅饭”的招牌亮得晃眼,新崭崭的,却终究掩不住底下那股子经年的、沉静的气韵。空气里浮着些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混着各种熟稔的吃食香气,暖烘烘的,教人没来由地便松懈下来。我是专为着那一口砂锅饭来的。
脚步不由自主地,便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店还是那家店,门口支棱着玻璃烟柜,零散摆着几张塑料方凳,熟客或坐或站,倒比记忆里更添几分热闹。门里尽头硕大的砂锅灶,依旧吐着欢实的白汽,焦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这味儿,像一把旧钥匙,轻轻巧巧,便捅开了心底那把生了些铜绿的锁。二十年前的旧日子,便“呼啦”一下,伴着这满屋子的烟火气,漫了上来。
那时节,我便住在这汇灵巷里。一间租来的小屋,窗外能望见别家屋顶上乱生的瓦松。日子过得极是简单,甚或有些枯索。大半的辰光,都交付给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在自个儿编织的虚拟江湖里,耗费着真实的悲喜。几百万字的网络小说,便是在那三年里,一个字一个字,从指间流淌出来的。写得倦了,头昏眼花了,最好的慰藉,便是踱到这条博爱路上,走进这家热气腾腾的小店,寻一个靠墙的角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锅饭。
此刻店里,依旧是食客盈门。墙上红底黄字的价目表新刷过,却还是那些熟悉吃食。寻了个空位坐下,也不消多看那油渍斑斑的菜单,便向着那系着围裙、忙得额头沁汗的老板娘扬声道:“砂锅饭,照旧。”老板娘约莫五十来往年纪,身形微胖,脸上是常年被火气熏蒸出的红润。她抬眼望见我,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眼里便漾出些浅浅的笑意,仿佛认得,又仿佛不认得,只点头“哎”了一声,便转身向着里间灶上拖长声音喊:“砂锅饭——一份——”
这等待的工夫,正好看他们料理。年轻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取过一只细陶的、浅黄色的砂锅,内壁想必早已被油脂浸润得乌亮。先是一勺凝脂般的猪油下去,遇着滚烫的锅底,“刺啦”一声,便化作一圈亮汪汪的油晕。随即是切成滚刀块的洋芋,黄灿灿的,扑进锅底。这洋芋,老板娘逢人总要夸口,是地道的威宁货。威宁的洋芋,是出了名的粉糯。果然,只见它们在热油里稍稍一煎,边缘便泛起一层诱人的焦黄,那香气,是厚实的,带着泥土的淳朴。
接着,便是铺上米饭,再将那红白相间的广味香肠片,一片片,匀净地码在饭上。那香肠切得薄,透着光,肥肉处是晶莹的,瘦肉处是殷红的,一看便知是上好货色。有时,我还会另加几块烤鸡。那烤鸡也非寻常物,是原先文化路“刘老四”家的。贵阳刘老四的烤鸡,自有它的独到,皮烤得焦脆,泛着蜜色的光,肉却极嫩,骨髓里都透着一种混合了多种香料的异香。伙计用铁钳夹过几块,郑重地摆在香肠旁边。最后,再撒上一把碧绿青翠的豌豆。
这时,便可连锅带盖,移到灶眼那旺火上去烧了。火舌贪婪地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便开始了热闹的合唱。先是“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气泡,继而声音渐渐收小,变成“滋滋”的、细密而急促的声响。这是在收干水汽,也是在烘烤锅底,催生那最令人神往的一物——锅粑。
我的目光从灶上收回,落在邻座食客身上。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一边扒饭一边讨论功课;有穿着工装的工人,呼噜呼噜吃得满足;还有位老人,吃得极慢极仔细,先用筷子夹起香肠,在唇边停了停,品鉴那浓缩的甜香,再送入口中缓缓咀嚼。吃完香肠,又用小钢勺小心刮取紧贴锅壁、焦黄化泥的洋芋,最后才专注于铲起整片金黄焦脆的锅粑,脸上满是满足安详。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不禁莞尔。从前,我何尝不也是如此?写作至深夜,腹中饥馁,脑子里却还翻腾着那些刀光剑影、爱恨情仇。走进这店里,吃上这一锅饭,那热腾腾的、扎实的暖意从喉管一路落到胃里,四肢百骸便都舒坦了。那些虚拟世界的纷扰,似乎也被这人间至为朴素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那一瞬间,会觉得自己从云端落回了地面,脚踏着的,是结结实实的土地;嘴里嚼着的,是真真切切的饭香。这砂锅饭,于我而言,不单是果腹之物,倒更像是一段漫长精神劳作后,一个安稳的、带着奖赏意味的句读。
正胡思乱想着,我的砂锅饭上来了。依旧是那只沉甸甸、热呼呼的砂锅,端上来时,锅沿还“滋滋”地唱着尾声。揭开盖子,一股更浓烈的白汽混着香气,扑面而来,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也顾不得烫,忙用筷子拨开面上的香肠与烤鸡,直向那锅底探去。筷子头触到一层硬壳,心里便是一喜。稍稍用力,“咔嚓”一声,一片比巴掌略小的、金黄油亮的锅粑,便应声撬起。对着光看,那锅粑薄厚适中,焦黄而不黑糊,上面还沾着些洋芋的粉泥与肉类的油脂,真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先尝一口锅粑。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脆得悦耳。那是一种极纯粹的焦香,带着猪油的润,又有着米饭本身的甜,混合着威宁洋芋特有的粉糯质感与香肠渗出的些许蜜味,层次丰富得很。再吃那香肠,经此一焖一烘,甜味愈发醇厚,油脂几乎要化在口中。烤鸡的皮仍是脆的,肉也仍是嫩的,那特有的香料味,早已丝丝缕缕地渗入了饭里。最妙的还是那些洋芋,边缘焦香,内里却粉烂如泥,与米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彼此了。再配上那清甜的豌豆,正好解了荤油的腻。
一口一口,吃得从容而专注。额上、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上暖洋洋的,心里是说不出的妥帖与安稳。二十年了,外面的世界不知翻了几番新,博爱路旁的楼也起了许多,地铁也通了,人来人往的节奏也快了不少。可这小小一爿店,这砂锅饭的滋味,竟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般,固执地、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它保留的,不单是那洋芋的粉糯、香肠的甜润、锅粑的焦香,更是我那段枯索而又丰盈、孤独而又充实的青春岁月。
忽然便想起自己填的一曲《中吕~喜春来》:“砂锅满载香盈路,土豆香肠豌豆铺,饭炊烟火韵成图。馋意足,美味漫心湖。” 这“漫心湖”三字,是极好的。那滋味,不单是在舌上,更是慢慢地、缓缓地,弥漫开来,溢满了整个心田。这心湖里,映着的是旧日的窗,深夜的灯,和一个个从这店里走出去的、被食物慰藉得心满意足的、年轻的自己。
吃罢出门。初冬的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回头望望那依旧冒着白汽的店堂,那光影里晃动的人影,心里是静的。有些东西,大约是永远不会变的。譬如这博爱路上的砂锅饭,譬如这人间烟火里,那份最踏实、最绵长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