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有一次和一位同事聊人的长大问题。我表达，以我的观点，人有五次长大。

一是你离开父母，到异地他乡去读大学。这个时候，虽然你的父母还能为你解决很多问题，如物资的保证，情感的支撑，但是有许多事，你必须自己去解决，去观察，去规划。你越来越感到，有些事你告诉了父母，除了徒增他们的负担外，没有任何作用，相反还变成了你的负担。这个时候，你意识到你在长大。

第二次长大是你工作时，你所面对的人和事，与你就学时已经不同了，你开始营营碌碌，慢慢地被体制化，你的成就和失败，你的如意与不如意，都变成钢筋，变成血肉，变成隐秘的血液，在雕琢你，在坚强你，连你自己都觉得，你说话的语调，你做事的行为，都在潜移默化着你的心智。

第三次长大，是你为人父母。这是一次人生中最重要的长大，你开始深切地感觉到你不再是你。我说，有一次我到妇产科，一位待产的只有二十二岁的女子因为疼痛，躺在床上喊陪伴她的妈妈：妈妈，我痛；妈妈，我痛。她的妈妈笑着说，你当然痛，妈妈当时生你的时候，也痛。现在你要当妈妈了，晓得妈妈的痛了。
我当时在旁听到，我觉得，那位床上的女子，其身心还是孩子，但是自从她做了母亲之后，她将不再是孩子，她将迎来重大的身心转变。

第四次长大，是你有至亲去世，尤其是你的父母去世对你的冲击将会让你瞬间长大。《百年孤独》中说，“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象隔着什么，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亲戚、朋友、邻居、隔代，他们去世对你的压力不是那么直接，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把你挡了一下，你最亲密的人会影响你的生死观。”
我列举了我的父亲去世后对我的影响的表现，而后说，亲人的离世，你最初的感受是不知所措，而后是伤心，而后是怀念，到最后，你会越来越平淡，但那种亲人离世后你产生的情绪，仿佛是冰箱里的冷，平时你是合上冰箱的，但是你因为一种不经意的原因，打开冰箱时，里面那种冷气一下子出现时，你会有一种被遗弃的痛感：你会有一种这样的感觉，他（她）留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遗物，就是你。你会悲怆，会不动声色，会微笑着坚强，会不言不语。
这个时候，你的身心在迅疾长大，你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来往，你不怕事，但时时又怕事。

人最后一次长大，就是本人的死亡。在接近死亡时，大多数的人是有感知的。在那个时候，人的情绪进入的是一个孤独但是必然的过程。
我讲述了我2022年底感染疫情住院的经历，我说，在那时，是我迄今为止最接近死亡的时段，我病情危重，表现在白肺、大汗淋漓，无力，疲倦，低烧、失去味觉，在服用了一种所谓的特效药一周后，病情没有好转，相反加重。医生建议我转院。而我明明白白知道，这是医生劝退的意思。
那时，我亲眼见到了病人的死亡和濒临死亡。
那时，我在心中已经为自己安排了大概的后事。我没有悲戚，只是不忍见到我的亲人在我故去之后悲伤。
那时我最大的遗憾是，我不能为家人创造财富，保障他们未来的一些生活，帮助她们未来的人生。
我心境平和。

我说，人的五次长大，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悟。“你现在在第三步上，应该你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
同事称是。她说，越长大，越孤单。
我说，不是，越长大，越从容。因为，在这个时候，你有了更广阔的内心世界。你不是活得越来越老辣，而是你越到后来，你活得越率真。“你现在的感觉，只是此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