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黑色的烟柱像烂掉的疮疤,贴着地平线一道一道长出来,缓慢地扭动,升到那片不再是蓝色的天幕里。空气是滚烫的,吸进肺里带着沙子和焦糊的颗粒感。没有声音,除了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某种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垮塌。世界是一块烧透了的炭,只剩下我这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还在徒劳跳动的白斑。
我坐在一截断裂、扭曲的钢筋上,身下是熔化后又凝固的、带着诡异光泽的玻璃状物质。这里曾经是什么?一座商场?一个车站?或者仅仅是某栋无名建筑的骨骼?不重要了。目光所及,只有废墟,无穷无尽、以各种狰狞姿态凝固着的废墟。暗红色的火光在一些缝隙深处明明灭灭,像垂死巨兽残存的呼吸。
水?早就没了。最后一滴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液体在两天前——或许是三天,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刻度——润湿过我干裂起皮的嘴唇。食物?搜寻过的每一处可能藏匿罐头的地方,只有空包装袋,或者更糟,一些无法辨认的、碳化的块状物。胃袋从最初的灼痛变成现在一种空洞的麻木,紧紧贴着脊柱。
只剩下我了。
最后一个。在经历了辐射云、基因武器、还有人类在最后时刻歇斯底里的互相撕咬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活到了最后。这不是幸运,是一种最残忍的刑罚。文明的刑场上,只有我一个死囚,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行刑队,和这片无边无际的墓园。
手指碰到腰间一个硬物。我迟钝地低下头,把它抽出来。
Nintendo Switch2。昨天——在世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之前——我刚买的。亮黑色的机身,像一捧尚未被污染的、凝固的血。当时排了很长的队,空气里满是某种狂热的期待,仿佛这个小玩意儿能对抗正在加速坠落的现实。我买了一张全新的游戏卡带,《永恒绿洲》,宣传语是“在末日建造你的最后家园”。讽刺得像一记精准的耳光,狠狠抽在我和整个消亡的物种脸上。
插入卡带。屏幕亮起,显示出游戏的图标,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刺得我眼睛发痛。我按下启动键。
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复苏了,带着微弱的希冀撞击着胸腔。
屏幕暗了下去。没有熟悉的开场动画,没有音乐。几秒钟后,一行冰冷的小字跳了出来,白底黑字,简洁得像墓志铭:
“无法启动软件。”
“请连接网络,下载游戏后进行在线验证。”
我盯着那行字。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无法理解这简单的意思。在线验证?网络?
我抬起头。视野里,一根巨大的、原本是某种信号塔的金属柱斜插在瓦砾堆里,中部折断,仅剩的骨架指向污浊的天空。网络?服务器?
它们在哪里?
那些藏匿于山腹、深埋于地底,理论上能扛过核爆的全球数据中心?它们或许还存在,物理上没有完全湮灭。但维持它们运行的电网呢?那庞大、精密、需要无数节点协同的能源网络?还有那些穿梭于太空、负责信号中继的卫星阵列?它们早就在战争最初的几个小时里,变成了环绕地球的碎片尘埃。
全球服务器……崩溃了。
不是某一家公司,不是某一个区域。是全部。支撑着人类数字世界的一切底层架构,已经随着实体世界的毁灭而彻底崩塌。
我,一个人类文明唯一的、最后的遗民,坐在燃烧的废墟上,手握着一个时代最顶尖的娱乐产物之一,却因为无法连接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网络,无法通过一次永远无法完成的在线验证,而玩不了我昨天刚买的正版游戏。
一种荒谬感攫住了我。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些情绪太奢侈,需要能量,而我连维持思考的能量都快没有了。这只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逻辑链条清晰的荒谬。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气流穿过干涸声带时摩擦出的、类似风刮过裂缝的响动。我成了什么?在一切终结之后,在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艺术、所有的征服与失败都化为灰烬之后,我成了整个宇宙里,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正版游戏的受害者。
这就是人类文明的句号。不是一个悲壮的休止符,而是一个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的、关于版权验证的嗝。
我把Switch2举到眼前,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墓碑。那行小字烙印在我视网膜上。然后,我松开手。
它掉落在脚下的瓦砾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亮红色的外壳,在灰烬和暗红火光映衬下,依然鲜艳得令人作呕。
火还在远处烧着,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风卷着灰烬,打着旋,从我身边掠过。
寂静重新合拢。这一次,是彻底的,连那点荒谬感都消散了。只剩下我,和这片需要在线验证的、永恒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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