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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想讲讲我们的故事,只是对于漫长的人生而言它才刚刚开始;既然还会继续,何必现在讲述?窥见我们之间关系碎片的人不少,但这些经历无论如何是属于我们的,其余人如何能完全理解它的内涵?
我写下这些文字,似乎并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回忆、展望,表达我对你最纯粹的崇敬与感激(此刻似乎连“爱慕”一词都显得过浅),如此罢了。
官方地说,我该称你为我的挚友,虽然现在不止如此,因为这是我们之间最为被大家所熟知的关系。于我而言,你一直是冷静、沉着的化身;事实上对所有人也都同样。
明明生理上小我整整半岁,我又比你高些,你却那么自然地认为应当对我付起作为至交的责任,几乎是将自己视为大人,而将我当做小孩;这似乎也理所应当,毕竟你的确比同龄人都要成熟,在性格天真的我面前更是显得如此。
在之前,这种责任主要体现在对我的监管与照顾上。观察我的情绪状态的人是你,耐心倾听那些天马行空想法并制止我的自我谴责的人是你,因为我不好好吃饭不注重身体而怒火中烧朝我大发脾气的人是你。明明将我骂得灰头土脸几乎气得不想再理我,还是要板着脸挽着我的手臂给因为粗心没带伞的我撑起一方小小的天空。
记得以前你管理你的班级,严厉而高效;不怒自威,眼镜下那双眼眸冰冷而理性,仿佛“感情”在你的世界里从不存在。男生们对你敬而远之,尤其是那些调皮爱违纪的更是怕你怕得不行;女生们无一不钦佩你,见到你都向你打招呼,敬重地叫你“姐”,却好像从没什么人与你形影不离。对大部分人而言,你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却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朋友。这一点与我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我温和却疏离,很多人以为我好相处,尝试过靠近但都被我委婉地在心中拒绝了。有时我会想,为什么是我呢?你也偶然间提起过,你最烦的就是维持关系。你习惯与所有人保持那种冷硬的边界,不像我,只是因为要求太高,心中其实渴望真挚深刻的情感联系;你一个人毫无问题。但是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我有资格?后来发生的许多事让我在欢喜之余仍在思索。懵懵懂懂地,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我其实并不好接近。我对社交苛刻是因为我自命不凡,清高自恃。我对自己与世界的一切太苛刻。对你产生的朦胧情感曾困扰我许久,因为我和同龄人的交往太少、太少了,我无法分辨它究竟停留在仰慕与依赖,还是已经蔓延到了更深的渴望。出于不知道什么神奇的原因,大抵是因为我们二人都“不喜身体接触”,性格又偏内敛,我们平时几乎没有碰过对方。直到2024年10月24日因为我一个说自己好疲惫想随便找个人讨个抱抱的玩笑你第一次拥抱我,我的全部疑惑和仅剩的侥幸都在一瞬间碎裂。我终于知道了我极力掩藏的真实,精神受到了极大冲击,一夜未眠。
遇见你之前的十几年在我的脑海中仿佛没有留下任何记忆,有关生活的全不记得,唯一清晰的是一次又一次对成绩的精准记录,准确到哪一学年那一场考试哪一科——我母亲手机中保存着我从小到大每一次大考的考试成绩,那些以前的成绩单能够证明我曾是最完美的优等生。
除去学业,就是我所读的许多书的内容:我天生热爱文学,无论是阅读还是略大一些后自己的创作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也许也是这方面的天赋让我格外早地产生了自我意识:我对世界倾注了太多个人的感情与思考,怀有太多美好的期待与热爱,因此学习起来也格外卖力——我一直认为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建设更美好的世界。听起来也奇怪——我怀揣着这样的理念,其实却从小自家庭中受到了太多威压。小时候独来独往,没有身边同龄人的比较,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乖巧懂事”得可怕;当我意识到并不舒服时,就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不打算争取,也很难去争取了。
我为什么喜欢你?似乎能说一串理由,都因为你的优点。但难道就不因为缺点吗?它们同样吸引我,它们同样使你特别。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我自诩对你的感情纯粹得不容玷污,因此明晰那额外的部分后羞于启齿。毕竟,怎么能对挚友起歹心?但与此同时我又清楚地知道,爱上挚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从起先不明不白的迷茫到拨云见日的失措,再到后来的接受并明确自己接下来的想法和行动,我花了相当长时间,但是你好像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淡然:上课时、任务繁重时、与我交谈时、第一次抚摸着我的头并脱口而出那个临时起的后来变成只有你才能叫的昵称时,在我的目光慌乱地移开你却镇定地再盯着我看许久时…甚至到2025年1月你要与我分离面对我的眼泪时。
2024年11月初,我确诊心理疾病。当时提出检查是因为实在对突然严重的躯体化(那是后来才知道的名词,一开始只意识到身体的异常)感到害怕,但或许更多是你的劝说给了我勇气去执行。去医院与回程的路上车中都一片死寂,我低着头只顾无力地给你发着消息。回家后一条接一条语音,我安抚性质地只是说“没关系啊,我那么优秀,即使不能再搞自招了,参加普通的大考我还不是可以一样上重点,这没什么的是吧”,下一条你的语音发来,我便听到你满是无奈的语调:
“你这个语气真的是…你每次强颜欢笑的时候都会这么说的…真是的,还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不思考一下,而是毫不犹豫地只是一个劲地找你,把我这边的状况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可能是因为在我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已被家庭的威压压垮的情况下,是你第一个发现我的异常;又也许只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挚友,我最信任的人。
几天后的期中考试毫无悬念地过程和结果都令人痛苦。我因病情被劝说离开曾与你和其他战友并肩同行的自招班,回到原来的平行班,我也不得不这样做。我出彩的成绩与耀眼的光环,随着健康的体魄一并消失了。
因为顺利通过1月的考试,你有资格提前升学。19日考,20日出成绩,那天我极度高兴地为你欢呼,发消息为你祝贺,但也后知后觉地泪流满面。
22日你来我家的短短几个小时中,一开始我几乎来不及觉得心情沉重。你坐在我的床边安静地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印象中似乎是第二册;我鬼使神差地从背后搂住你的脖子抱住你,靠在你的肩膀上,又猛地想起你“不喜欢身体接触”,于是讪讪地说:
“你不是不喜欢身体接触吗…?那我…?”
“这是要分人的啊。”你淡淡地回答,“对你是喜欢的哦。”
——
像是被猛地拍了一巴掌,我几乎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某几个字,一时宕机,干脆不应。
找理由似的,我快速开口,生怕被你找到机会接下去上一句话:
“我只是在索要补偿…因为你…丢下我了。”
“哈?某个人想要补偿啊?”
你放下书,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你想做什么的时候忽然转身,轻轻凑了过来。
只是短短几秒的脸颊之间的接触罢了,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个世纪;随后你就若无其事地躺在我的肩上不管不顾地说你要睡会儿。我僵硬地坐在那里,怔了少说有十几分钟。后来是出门吃饭和回来的闲谈,我们谁也不提刚刚的事情。
你将近要回家的时间我不可避免地向你提起了将要分别的事实。本来我尽量镇定自若,但你带着无奈的调侃不合时宜地在此刻响起:
“你说我要是死在你之前该怎么办呢。”
片刻停顿,叹息。
“我在这里啊…”
我不争气地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以前总会躲起来或者遮掩住。这次我想采取同样的措施,你却在第一秒就拥住了我,将我整个人揽进怀里。
我惊呆了。手悬在离你几厘米的位置,你坚定地叫我抱紧点。我哭得更凶,恍然忆起你有洁癖的时分,眼泪已打湿一大片你的红色毛衣,可你毫无意见。
“以后我在不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里啊…”在听到之后,我残存的不甘与对分离的恐惧,似乎与你的话语一并消散了。
不淡然的时候的确也有。我印象深刻。
就这么慢慢习惯不能与你朝夕相处的日子。令我不曾想到的是,仅三个多月后的5月4日,关灯关窗帘后,你在你家你房间你的床上向我告白。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被你抱紧的时候我的脸烫得发昏,一碰你的毫不相异,迷迷瞪瞪间觉得好像挺公平。你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是那双眼睛此刻毫无理智可言了,你黏黏糊糊地笑着牵住我的手,并摸索着去寻找并扣住我的指缝。
那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但,是在你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那句“没关系啊,你只要是xxx(我的名字)就好了”时,不明情绪的泪珠汹涌地从我的眼角滚落。
六月大考,因一分之差无缘我想上的学校——也是你所在的地方,只能下撤稍微次一点的一所,遗憾中仿佛又有几分必然。伤感当然免不了,毕竟说出先前“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承诺时,我的语气那么坚决。
然而,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太小的考验。
你总在纵容我。你升学后有一次被曾经的班主任请回学校为你的班级演讲,我们交叉的时间只有一个课间。我跑去找你,几乎与你只见了五分钟,说不上什么话;同你从办公室走到你班教室的门口,我一直犹犹豫豫地扒拉你,但想索要的仅仅是一个拥抱。大庭广众之下你一时有些犹豫,可你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会答应?我一直顾全大局、委屈自己,渐渐被你惯得也有些恃宠而骄;你知道即使是没有限制我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的拘谨羞怯与所谓的“懂事”才是最大的阻碍,因此几乎从不拒绝。
你拿我毫无办法。你似乎受不了我犹豫忐忑的神情、我在极度委婉的请求后紧跟的那一大堆我自认为是“善解人意”的话语;因为用老师的评价来讲,你自己是个那么“有个性”的人。与我相比,你说话直率得可怕。你最看重的永远是真实,例如在一千张面具下的我心中那片辽阔的荒原,而你就是燎原的第一缕火焰。
被母亲逼到最绝望的境地时,我蜷缩在房间给你打电话,哽咽着说不想再活,搞得平日里冷静的你此时也有些乱了阵脚。干巴巴地不知所言一会儿,你说你觉得你没资格决定我的生死,所以不会说“能不能不要死”这种话。但是你当然不想要我死,下次见面你还想抱我,你还在期待...随即我嚎啕大哭起来,说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即使是命令般的“不准死”也可以啊。
这绝对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哭得最猛烈的一次,弄得我阵阵反胃恶心,直到干呕。我不愿回顾,因为我觉得我哭得特别难听。但事后问你当时你有什么想法,你却只是说你很欣慰,因为我终于肯直接地把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你看了。
你尊重我,尊重我一切的选择。你只是不忍看我伤害自己,却质疑自己有没有不允许我这样做的资格。
你有资格啊。你最有资格。现在的我时常厌世,是你给了我继续乐观地生活并追求理想的勇气。因为这个世界有你,所以我才暂且相信我做的一切有意义。我愿意活下去,即使是只为了你。
在感情方面,你始终克制、隐忍,即使是触碰我也天然地有着分寸——除了五四时那被你评价为“冲动莽撞”的勇气。
8月10日你过生日那天上午的一次拥抱,回顾了先前的蹭蹭后,我胆大得出奇地居然贸然亲吻了你的右颊。我自然是羞得眼睛死盯着地板,心想是不是太冒犯,你却出乎我意料地愉悦地笑起来,双手捧着我的脸笑话我“都熟了”。下午我便被你拽进卫生间以同样的方式不同的风格和力度回敬了一顿,虽然凶狠但也不失边界。
在酒店包房外的沙发上,你带着浅浅的微笑撩逗我,指尖极轻地划过我的肩、背、后颈,没有碰任何禁区。我恰巧这一块地方敏感,便整个缩起来。恍惚间便听到你缓缓地吐出那个专属于你与我之间的昵称,后面还恶劣地跟着只有我家长才会叫的我的小名。
有时觉得你真讨厌,因为有你的存在,我不能再不顾命地做事,我不能再抛弃一切地一味只想成为某个崇高理想的殉道者。我曾以为那就是完美的人生,完美的结局。你让我开始“畏缩”,开始渴望平淡的幸福。你让我知道怎么爱自己、爱具象的人,而不只是爱抽象的众生。但这也有意义,不是吗。这样也很好啊。
关于为什么是我的答案似乎太简单了。你不信永远,却在我一次心情愉悦于是给你发消息说跟你在一起感觉好幸福好开心真的好喜欢你时破天荒地用娇羞的语气问我能不能喜欢你一辈子;我写的几十封信被你放在你房间书柜上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即使分隔两地依旧有机会就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明明数次强调就是只在乎自己,却将我写进话题为“感激”的文章里。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我瞒不过你,无论是我隐秘的心意、傲慢的性情,还是那些针对大众的轻薄却坚硬的外壳;但你太沉着,你装得太久、太好。你又怎么没有经历与我同样的心路历程呢?我有资格,因为我特别;这你数次强调过。我在你这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那么敏感,那么脆弱;我曾经那么优秀,现在又那么平庸。为什么他人都不能忍受我抱病的身体,你却愿意亲吻我多愁善感的灵魂?
也许只是因为你爱我。也许吧。
如此罢了。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