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辛芷蕾的五官里,最夺目的部分,是嘴唇。
第一次见她,是在杨超导演的《长江图》。透过岸上男人的注视,渔船上的她回眸一望,眼神中有荡尽了一切欲望的慈悲。片尾,她立于群佛之中,竟毫无违和。而眼前是浩荡的长江。自时间长河中流淌而出的档案影像,随之滚滚而来。那一刻,你会明白,这个女人正是长江的本体,也是某种历史的化身。
自那时起,我便记住了“辛芷蕾”这个名字。她有一张冲突的脸,眼睛和嘴唇往往针锋相对。当眼神犀利时,嘴唇的丰厚就跳出来打起圆场;而当眼神哀婉温柔时,微微上翘的唇就扛起了“不服输”的责任。
后来又见她,是在《绣春刀2》。一袭白衣,演一位飘逸的女侠。
《绣春刀》系列,写的不是江湖,而是官场。其阴翳、诡谲,其对于命为棋盘、人为棋手、而我为棋子的喟叹,是国产商业制作中罕有的。在这盘棋中,辛芷蕾饰演的丁白缨,本处于江湖之远。她飘然而来,慨然而去。她是清醒的,但清醒未必就不执着。所以她舍身入局,赴了自己弃子的命运。
再见辛芷蕾,是在《繁花》。
在佛与侠之后,她出落为上海滩的精致女子。此种大起大落,是她游刃有余的尺度。
李李这个角色,深藏不露。她把精明、干练、霸气、欲望通通挂在脸上,但内心的伤痕——那一床被扭掉了头颅的洋娃娃,却被她深深按进了心底。又因为按得过于用力,以致密度极高,总会在放松了警惕的片刻冒出来,如低头的瞬间或转身的背影里。
到《日掛中天》,她褪去了华服,换上了寻常女子的妆容。
赵德胤没能抓住的辛芷蕾身上的底层色彩,被蔡尚君抓了正着。那大概不能是一个被彻底击垮、从而彻底市侩的形象,而是一个在千难万险中仍然努力维持尊严的形象。这时,她的眼神不再犀利,不再咄咄逼人,而嘴唇却仍然倔强。所以要靠这张嘴,带货赚钱,也是这张嘴,直到最后时刻仍不放弃地问着:“你还能原谅我吗?”
冲突感,是演员的天赋。那意味着,同一张脸,可以容纳多少故事。
零零后女演员里,几个有潜质的苗子,都是如此。张子枫、李庚希、周美君……大致共享了同一种类型:笑起来甜美,不笑,立马就丧起来,而且巨丧无比。
我总以为,那笑,印证的是她们的年纪,而丧,则是太早目睹了演艺圈的世态炎凉。
至于她们的前辈,辛芷蕾,和另一位嘴唇同样为人津津乐道的舒淇,却似乎很少能看到这种丧。或者说,她们也可以丧,但那只是表演的瞬间,而并不是表情的常态。
舒淇的《女孩》,还没看到。她令人难忘的角色,还是在侯孝贤的电影中。
《千禧曼波》用舒淇的脸,给“后现代”的暧昧和虚无下了最精准的定义;《刺客聂隐娘》中,舒淇也饰演了一位女侠。她也深陷棋局之中,任一身武艺,来去无踪,也难逃宿命。但她比丁白缨幸运,她还可以远去新罗。三人、一马、青山、荒草,欢腾的鼓点和笛声响起,把一场败走,烘托为凯旋。
舒淇的嘴唇和眼睛,也有着微妙的平衡。嘴型略大,眼距略宽,是配套的恩赐。她笑起来,脸是平面的,使得眼和嘴得以舒展。不笑,脸瞬间立体,有了对抗性。她和侯孝贤拍片,爱较劲,侯导用她,也是看中了这份个性。
最近,电影圈争议不断。舒淇和辛芷蕾,也多多少少被卷入其中。舒淇出演的《狂野时代》即将上映,而辛芷蕾威尼斯封后的《日掛中天》,正在上映中。
不如关掉网络,回到电影。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