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如风
25-11-08 08:07 微博认证:中国戏曲学院 京剧系戏曲专员 旅游博主 超话主持人(杭州超话)

《纸短情长,遥寄旧年》
文:卉如风
演唱:新艳秋、李世济、卉如风

给浙江京剧团的学生排练《锁麟囊》,指尖划过熟悉的戏文,恍若触到了半个世纪的时光。这出程派名剧,是我舞台生涯里最绵长的底色,如今转身授艺,倒像是把自己的青春,又重新演了一遍。

程砚秋大师的程派风骨,藏在“传男不传女”的旧规里,也藏在亲传弟子与私淑传人绵延的薪火中。曾有幸在大师诞辰纪念演出上,与新艳秋、李世济两位先生同台,她们以私淑之身,将程派的幽咽婉转唱得入木三分,那份执着,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而我的恩师,正是大师亲传弟子王吟秋先生,他当年倾囊相授的暖意,隔着岁月,依旧能焐热心房。

排练间隙,我让学生们写一封信,寄给未来或过去。多出来的那张纸,被我信手拾起,笔尖落下时,竟也生出几分痴念:若这信真能抵达某个地址,该多好。那些故人旧友,如今只剩脑海里的名字,通往回忆的小径,早已荒草丛生。

信的末尾,我这样写:而后,青春只一晌,我便兰舟催发,登上堂皇的杨柳岸。等待我的是人心诡谲的鸿门宴,琐事炼成的凄凄楚歌。于是,每至沉郁时,内心总返回那片精神乐土。

一间明亮的教室,插科打诨的伙伴,朗读时的滥竽充数,却不妨我们几经风雨,终将风华展成亭亭。咫尺教室,如昭昭草原;几竿瘦脊,是穆穆青山。

多想再让老师批一批我的文章,指点一下我唱的京剧,携着往事的酒,调和岁月的铿音,痛饮那季节莺啭、光阴走马;想听老师慷慨诉说,对戏曲,对辉煌,对风雨如晦的看法;想把这些年落入井底的诗情与月亮、坠向荒野的梦想与流星、蒙上尘埃的希冀与镜台,都从这副秋壳沉木般的躯体里,一一掏出来。

可人海茫茫,数字时代的喧嚣里,竟连一句问候,都无从寻觅。唯有对着那张未寄出的信纸,凝噎良久。戏文里的悲欢离合还在排练厅流转,而我的思念,早已随程派的唱腔,飘向了遥远的旧年。

岁序燃灯,我自繁华。指尖划过《锁麟囊》的戏文,给学生们示范程派唱腔的幽咽转折时,忽然就想起那句被人奉为圭臬的话:“十七岁和二十七岁,中间有一生。” 我忍不住摇头——错,分明每一岁,都是独属于我的繁华。

十七岁时,在王吟秋先生的课堂上,我攥着戏本的手指沁出冷汗,唱腔里满是生涩的热忱。那时的春天,是戏服上新鲜的绣线,是练功房里挥汗如雨的执着,是偷偷揣着电影梦的忐忑与雀跃。我像株破土的新苗,莽撞地触碰世界,以为青春只有一晌,却不知每一寸生长,都在为日后的繁华蓄力。

二十七岁时,我在舞台上辗转,程派的低回婉转已能自如拿捏,也曾在人心诡谲的喧嚣里,尝过“鸿门宴”的试探,历过“凄凄楚歌”的困顿。但我从未让心冷却,反而更清楚地知道,精神乐土在哪——是恩师倾囊相授的暖意,是戏文里藏着的风骨,是即便偶尔偏离轨道,也能重新锚定方向的笃定。那时的春天,是唱腔里沉淀的韵味,是在风雨中挺直的腰杆,是破坏旧我、创造新我的勇气。

如今鬓边或许已染霜,却依旧庆幸:我的思考未曾停滞,胸腔里仍有熊熊欲火,仍想打破既定的桎梏,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我想去摸一摸那些锦绣文章里的风骨,如同当年摸过先生戏服上的盘扣;想去耕一耕身体里的春天,让程派的薪火在授艺中延续,让未凉的热忱在岁月里生根。

那些牢骚满腹的人,目光太短浅,举目不见“长安”的辽阔,只愿在自己的方寸之地画地为牢。他们不懂,岁月从不是折旧的过程,而是累加的繁华。十七岁有十七岁的青涩锋芒,二十七岁有二十七岁的沉稳绽放,往后的每一岁,都有每一岁的厚重与明亮。

就像程派的唱腔,历经百年,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一代代传人的演绎中,生出新的韵味。我的人生亦如此,每一岁都在沉淀,每一岁都在燃烧,每一岁,都繁华得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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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