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张好像千禧年代台北高中生，放课后金豆心书包也不背就去打球，打完球回教室撞上留校打扫卫生的韩真，韩真正把拖把墩进水槽里洗，夕阳斜打下来打给他半张脸镀金边。韩真大概是累了，仰头把刘海往后撩，呼出一口气。腕骨很细，水滴从上面滑落。

从那天金豆心开始留意韩真。韩真老好人到让人有点恼火，帮交作业、帮买水、认真听别人讲青春期无聊的心事然后给出建议，甚至帮女同学选翻盖机贴纸。你这样也没看见人家多感激你啊，金豆心很烦躁地想。

体育课下课后韩真的桌子上总是堆满了饮料和张君雅小妹妹，有贴字条留言的韩真总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没有的韩真就分给同桌，理由是自己最近在控制体重。有一次金豆心和韩真同桌一起打球，找同桌讨了一包来，边吃得像饿了八百年边不经意地问：“是不是有很多人在追韩真啊？”

同桌夸张地笑，说对啊！我偷偷告诉你，他那种娘娘腔，就是吸引女生啊，超装的。而且我跟你说，男的女的都有喜欢他的哦，说不定他是gay 啦！

金豆心更烦躁了，看吧，平时做大善人有什么用。把零食塞回同桌手里转头就走，同桌在后面莫名其妙喊得越大声金豆心走得越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墨菲定律，转头他遇到表白现场，教学楼下面，男孩女孩面对面站立，中间隔着五米的天堑。墙角探出几个姐妹淘的头来，兴奋又忐忑地为自己的朋友鼓气。

韩真看起来很体面，也很温柔，微笑着听女生的告白。但金豆心知道他想拒绝，此刻大概在因为当面拒绝女生可能会让对方难堪而苦恼。金豆心就是知道。

所以金豆心走过去，很自然地搭肩，说快走啦老班催你回去搬作业，然后笑眯眯地对女生比了个电话的手势，不好意思，以后再联系啦。

刚认识就敢这样众目睽睽拐人，熟了之后就正儿八经以好友的名义黏在一块儿，双人行动的时候总没人敢上来表白。金豆心本来也是那种亲和感很强的人，他的自来熟有种阳光普照的磁场，韩真欣然接受。两人慢慢从同学演变成一起放学，然后一起去冰室吃爱玉冻的关系。

冰室里，金豆心把同桌的话原封不动告诉韩真，等待一个崩溃或大哭的节点，但韩真很平静地回答他，他怎么想我和我怎么做，这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于是金豆心明白韩真的善良是一种自洽的结果。

周末金豆心带韩真回家打游戏。台湾的雨很著名，两个人淋得湿透，跨进家门时被阿妈一顿唠叨。韩真借金豆心的浴室洗澡，换上金豆心的家居服，整整大一圈，手被袖子掩埋。
雨幕把室内切割成一个密闭空间，从大脑到血管都开始缺氧。韩真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有他家的香波味道。韩真身上有他的味道。鼻子试探性地碰上锁骨，韩真没有拒绝。然后是耳朵，面颊，鼻梁，一直到嘴唇。小狗嗅闻般的啄吻，经过的地方噼里啪啦地炸起烟花。

到最后两个人也只是依偎在一起，像动物收容所的两只落水的幼犬，互相取暖而已，其中的含义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秘密地吞下青春禁果，在当时的社会已经足够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的爱情。像共同做一个潮湿的梦，浴室的水汽在呼吸间交缠，走出这个房间后就要蒸发消散。

韩真拿出DVD，说至少留下一张相片。

至少留下一张相片，尽管时光终将吮尽血肉洁净骨骼。

至少留下一张相片，十几年后再相见，我还可以以十几岁的方式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