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崽的室友
25-11-06 20:27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被困在那个房子里的第三年,我遇到了爱丽儿。
我叫她爱丽儿是因为她一头红发。

我几乎只在夜晚拉开窗帘,刚好她昼伏夜出。
她习惯在两到三点钟走出大楼,走到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买一堆零食,然后站在门外吃完。这个奇特的习惯让我觉得很有趣。

我吃药的第三年,睡眠已经变成了,需要睡二十四个小时以上,然后醒三四天,然后继续睡二十四小时以上。我没办法和人说话,门上从外面焊了带铁链的那种锁…一种限位装置?门不能完全打开,会被铁链绷住。我的房间带一个厕所和淋浴室,在衣柜里,似乎是一种装修。吃饭的话,管理我的人…监管者,会敲门然后放一些饼干,面包,有时候甚至是热热的饭进来。如果我需要什么,就写纸条,递出去,在我吃药睡着的时候,他们会把诸如一大提纸,纸和笔,换洗的衣服;房间里坏掉的东西,沐浴露和洗手液,都放进来。然后把垃圾拎走。

每次他们送东西来的时候,我都想在纸条上写谢谢,但我做不到。

房间里有三个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上。没有裸露的电线在外面。

如果我不听话,比如做一些被认为奇怪的行为,监管者就不给我药吃。没有药吃的时候很难受,我会一直睡不着,前三天是可以忍受的,最起初亢奋,然后是出汗,最后浑身发热,第四天起,我会咳嗽,然后躺在床上感觉从胃到心口都烧起来。最后我会求饶。然后一切又回到开始时的样子。

所以我大多数时候都静静的。如果实在忍不了了,我会跑进卫生间,一直洗手,洗一个小时手——我没办法发出声音,所以没办法尖叫。

我有一台电脑,但没有联网。监管者会送来一些u盘,里面有被允许的电影和游戏。我没有手机。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动画电影《钟楼怪人》,第二是《小美人鱼》,第三是《小马王》。

我喜欢《小美人鱼》是因为它把丹麦版本的那个安徒生写的变成泡沫的结局改掉了。我把它排在第二是因为我不觉得小美人鱼和一个认不出自己的王子在一起会有好的结局。

那么我们说回爱丽儿吧。她有长长的,烫卷的红发。那很惹眼。我从来没有染过头发,所以我猜,她漂过头发。我呆呆地盯着这个美丽的女孩走出大楼,穿过马路,然后走进便利店,然后买一大堆零食,然后站在便利店外的街灯下,空无一人的冷风中吃掉。

我静静地看着她吃东西。我第一次发现,人类咀嚼食物竟然是可以,值得,欣赏的。为了验证这件事情,我拿着一些饼干对着浴室的镜子吃,然后看着自己,我发现自己怪异,原始,而丑陋。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爱丽儿很美。
她做任何事情都会让我着迷,不关人类的事。
也许她如果是一只翩然飘过的蝴蝶,我亦然会欣赏她停在人的头发上吮吸汗味的样子,我就那样好奇地看着她,她取代了盗版单机游戏,迪士尼电影,还有供儿童阅读的科幻小说,成了我的晚间节目,我的黄金档,我的订阅,我想要写在纸条上向世界索取的东西。

她轻而易举,她无可比拟。

我开始祈祷她不是租客,她最好定居在这个楼里。有时又希望她离这里远点,最好每一次见面都是最后一次见面。

终于有一天,半夜两点,我没有关灯,她看到了我,她抬头对我笑了笑。我立刻拉上窗帘。

爱丽儿,你不应该对着我这样的人笑,那是不可原谅的!你应该被装在童话蓝光碟盒子里,演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和我扯上关系。

我恐惧你,爱丽儿。

我却不能停止见到你,爱丽儿。所以当你第二次对我笑,还对我挥挥手的时候,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驱动着我,对你也挥了挥手。

那天凌晨,我因为自我厌恶而濒临崩溃,爱丽儿,我是一个疯子,我是不是自顾自地把你,美丽的轻盈的你,装进了我的幻想里?但住在监牢里的我,是不是就这样,把我造出的一个未经过你允许便发行的你,也间接带进了这个我的牢笼里?

监管者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有一天,一个男监管者打开门,说,过来。于是我过去。监管者问我:为什么你每天都有更多时间待在窗子前面?你在看什么?我张张嘴…我说不出话,这是我的病之一,是一种心理障碍。但监管者认得我的表情,监管者很生气,他说:“你又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又想跳楼?你说话!”他的咆哮振住那道铁门,“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然老子有的是办法治你。我告诉你,你想做什么,我光看你那副丧门星样子就一清二楚。”然后…另一位…另一位监管者过来,她拉拉他,她说:“你不要刺激她,你别吼,你别吼了……志国,一会儿邻居听到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我很害怕,但不敢往后退。我怕他们发现你,爱丽儿,然后他们去吼你,或者告诉你一切,然后你会讨厌我,甚至恐惧我。他们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就会明白一切…然后我就把你…把你和我扯上了关系。我永远无法原谅这个。

我连忙拿过纸,我蹲在地上,用门外透进来的暖色的光照着写:爸爸,妈妈,我会听话,我不看了。我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想法。我发誓,如果不是我愿意断药。

我写完立刻把纸条递了出去。监管者们看到了纸条。监管者们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我的脸,我恐惧的脸。我看到他脸上的愤怒渐渐平息下去,他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拉着他离开了。我听到重重的关门声音。

我没有再看向窗外了。
我的电脑上有远程监控软件,所以我从来不在上面写东西。每当想看窗外的时候,我就打开电脑桌面上的自带记事本,打一些jjjkkkkkhhggghjk然后删掉。但不能一直这样做,不然监管者…会生气。

跳楼,我回想那个夜晚。
那时我还能说话。那是初三下半学期,陈沄吞了半瓶安眠药,她在抢救,生死未卜。我被锁在这个房间,那时的门还没有被改造,我哭着砸门,我暴怒着狂吼,我哀叫着:“求求你们,让我去看她吧,我就看一眼,我知道错了!爸爸!妈妈!求求你们,她到底怎么样了!爸爸!妈妈,妈妈,我求求你…给我开门,妈妈!”

我哭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胃里难受得像是它在吃我。

六个小时前,我们坐在学校的天台接吻,夕阳洒在她的侧脸上,打亮她脸上的绒毛,她笑着,用她的脸贴着我。然后班主任出现在了那里,她把我们揪回办公室,我和她站在那里,在老师们诧异而复杂的眼神中,流着泪,红着脸,隔着被规定好的两米距离。两个小时以内,我们的父母都来了,爸爸一开始还说,只是小孩子闹着玩,然后陈沄的妈妈冲过来,给了她一耳光。

我扑过去,挡在她面前。

“阿姨,有什么话好好——”

我爸一脚把我踹到地上,他好像在那一秒终于明白了什么,他终于反应过来,然后好像开始了某种攀比,他用一个更猛烈的耳光向全办公室的老师和学生宣告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不知情。

“你他妈的从哪里学的搞同性恋!操,恶不恶心,我日…”

深夜,办公室灯火通明。

我们被教导主任要求先各自领回去,一个留校察看,一个被要求转校,我脑子一直嗡鸣着…自从挨了那个耳光之后,我的脑子里稀里糊涂的…然后我就听到说,陈沄回去以后就吞药了,安眠药吞了一瓶,农药喝了半瓶,感冒药吃了好几版,被送去抢救,洗胃,接那个电话的时候爸爸开着免提,听到一句就给我一耳光。

最后陈沄的妈妈急了,她边哭边说,我要告你们,给我等着,你们要死害死我女儿我要你们全家不得好——这句没说完爸爸就挂了。妈妈在一旁数落着我,她说了几句就开始哭,最后眼眶通红地坐在沙发上。

我被反锁起来。我贴着门,不敢动。

后半夜,我听到爸爸接了个电话,他轻轻对妈妈说,陈沄不行了。

我开始哭,我开始砸门,我开始求爸爸妈妈让我去看她,我求啊求,那时候那扇门还是木门。我甚至拿起一把美工刀开始划那个门。

过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样做没有用。我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我没有死。我被送去抢救,手术,然后接了骨,打了很多石膏,然后我被带回家里,我尖叫着,我一直尖叫,爸爸和妈妈把我压在床上,爸爸的力气好大,我动弹不得,他们说,要把我绑起来,我一直尖叫,一直尖叫,一直哭,一直尖叫。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我没办法,叫他们,爸爸,妈妈。

十几年,他们给过我的忽略和殴打,冷漠和虚伪,还有利用和控制,把我的上颚和下颚,唇和齿,焊死在一起。

我被圈养起来。
然后我习惯了。
然后窗户被焊了不锈钢的防护栏和铁网。然后有人来我房间装了监控。然后所有裸露的电线被包起来,网线被拔掉。然后…我被带去照脑子,他们说我的脑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了,然后,我被要求吃药。然后,他们变成了监察者。
再然后,我慢慢平静下来。

我在其中的某一天听到了陈沄的死讯。

那天我呕吐了很久很久,但是哭不出来。

有时候,我会飘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自己赤着脚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我经常这样做。我发现不说话更舒服,看着自己让我更舒服,就这样,看着什么。

心跳会慢慢变慢,时间在黑暗里变慢,一切都变慢。慢慢的。黑黑的。

想起陈沄的时候,我的心都不痛了!
也不扑通扑通地跳了。

陈沄,陈——沄。

爱丽儿,也会这样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其实这样很好,开始吃药后,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姓是名谁,除了不能死之外,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夜里,外面没有开灯,监察者…她打开门。
她说:阳阳,过来。
我过去。
她的声音很小:“你爸爸明天要带一个人过来,跟你相亲…”
我听着。
她问:“阳阳,你想相亲吗?”
我张张嘴。我拿出一张纸,我开始写:“可是我才十五岁。”
我递给她,把那张纸。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她哭了,她捂住嘴,别过头,眼泪一直流,一直流,这个女人…她…她在干什么?她在…哭?

她为了什么哭?
她为了我哭?
我有点茫然地盯着她。
她终于整理好声音,她带着哭腔沙哑地说:“阳阳,你二十岁了啊。”

我二十岁了吗?不是啊,我十五岁啊。

她突然掏出了钥匙,她把钥匙转了转,轻轻地握住铁链。不让它发出声音,她打开门。

——不是那种打开,是全部打开。
她打开门,她说:“阳阳,小声点,爸爸在睡觉。”

我看着她。她要做什么。
她说:“阳阳,妈妈送你到姥姥那里去。”

我站在原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我的脑子又开始变慢了。

她捂住我的嘴,拉住我。直接带着我走出了门,这扇门。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拿,我什么都没有拿,我的电脑,看了一半的《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还有——我没有穿鞋。

但这个女人,一个我从十二岁懂事起就不喜欢的女人,从小就利用我的女人,她拉着我,扶着我走下楼梯,到了最后一阶,她才像是想起来似的,把脚上的鞋脱下来给我穿上。然后拉着我走出门外。我和她站在小区的门口,对面——我看到了爱丽儿。

爱丽儿看到了我,抱着一大堆零食;嘴里叼着棒棒糖。她惊讶地看着我,穿着短袖,我和她——监管者,没有穿鞋站在大马路上的监管者;刚好有一辆出租车路过,监管者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我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去沈阳。”她说,她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司机转回头诧异地看了我们一眼。
“姐,这儿是济南。”
“去沈阳。”她说。
“您是不是要去机场?”
“去不去?”她问,“你赚不赚这个钱?”
司机不再多嘴了,“我一会儿到服务站可能得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空调打开。”她说。“开得热热的。”

她脱下羽绒服,套到我的身上。
我扒着车窗,我按下车窗。

爱丽儿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对我笑了一下,对我挥挥手。
我对她挥挥手。

再见,爱丽儿。

我一直在车上睡觉。监管者…妈妈…从羽绒服的包里掏出十几瓶药。还有一大袋,片剂,看得出她装得很匆忙,塑料袋里还有撕下来的盒装纸片。

她掏出手机,一直在打电话。

一会儿她很平静。
“妈,我也不知道多久到…坐不了飞机,阳阳证件他都锁保险柜里。嗯,我们到服务站给你打电话,不冷,一会儿找地方买衣服。嗯,嗯,好,好,谢谢妈。回去中药也试试吧。唉。谢谢妈,回来说。”

一会儿她很激动。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卖给一个残废!我养她!我养得起,我养她到老!随便你!……随便你!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听你的话!嗯!嗯!你去死吧你,操你妈,我操你妈!杂种!”

最终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拿到手机,我打字,递给她:
我去的地方有药吗?

“有医生。”

我又打字,递给她:我去的地方也要锁起来吗?

“不锁了,孩子。姥姥看着你,你不是喜欢姥姥吗。姥姥姥爷看着你。妈妈也陪着你。”

我张张嘴。

没有声音:“Ma……Ma?”

“妈妈对不起你。”她哭着抱紧我。

出租车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一路向前,车后窗里街道与街灯一路向后,爱丽儿的脸逐渐模糊,我看到她穿过街道走回公寓。最后一切只剩下色块,我隐约看到她的红发隐没成光点。

耳边的妈妈在絮叨着,哭着,低声道歉着。

我看着那个在消失点上逐渐消失的点。

我无声地看着后车窗,突然想起了陈沄。

要是陈沄也在这辆车上就好了。

再见,爱丽儿,我无声地说。

再见,爱丽儿!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