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 枫叶落，叶成诗

枫叶落，叶成诗，一卷秋光如旧识。

清晨推窗，凉风便捎来了秋的帖——那一片片红透的枫，正纷纷地、悠悠地落，像一封封迟寄的信，在微湿的空气中打着旋儿，终是妥帖地歇在青石板上，歇在未干的积水里，歇在我微微摊开的掌心中。

叶脉是清晰的，如我掌心的纹路；颜色是秾丽的，从边缘的绛紫，到中心的赭红，再到靠近叶柄处那一抹倔强的、将褪未褪的青，仿佛将一生的悲欣都凝聚在这小小的躯体里。

我沿着覆满落叶的小径缓缓地走。脚下是酥脆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岁月深处的回音。这条路，我们曾一同走过无数回的。那时节，青春尚如这头顶的天空，高远而明亮。

你总爱挑最完整、最红艳的枫叶，夹进我正读着的诗集里，笑着说：“瞧，这才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书签。”那时的笑声，清亮得能惊起枝头的雀鸟。

我们谈诗，谈远方，谈那些渺茫而光辉的未来，仿佛人生真是一卷刚刚展开的锦缎，有绣不完的繁花。一片枫叶恰好拂过我的肩，又无声滑落。这触感，轻柔得像一个久远的、被遗忘的诺言。

后来，你走向了你的远方，而我，留在了我的原地。那本夹满枫叶的诗集，被我收进了书架的最高层，连同那些滚烫的、如今已不敢轻易触碰的字句。有整整一个秋天，我不敢走这条路。

我怕这满眼的红，会灼伤我的眼睛；怕这簌簌的落叶声，会淹没我心底故作镇定的寂静。离别的愁绪，是青春里一杯自斟的苦酒，明知其味，却偏要一饮而尽，仿佛唯有如此，才算不负那场盛大的相遇。

思绪飘忽间，我已走到了小径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明净的湖泊。岸边的枫树将倒影投入水中，水上的真实与水下的虚幻连成一片燃烧的、静谧的辉煌。

有微风过处，几片叶离开枝头，旋舞着，最终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惊不破水底的天空，反倒像是给那静止的画卷添上了一笔灵动的注脚。

我静静地望着，心中竟不再有预期的酸楚。那曾经沉甸甸的、名为“怀念”的块垒，不知何时，已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得圆润、通透，成了心底一颗温凉的玉。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过往，无论是甘甜还是苦涩，都并非生命的负累。它们就像这一片片落下的枫叶，曾经在枝头鲜活地绿过，热烈地红过，最终安然落下，一层一层，沉入我生命的土壤里，静静地发酵，成了一种滋养。

我之所以成为今日的我，从容的，自在的，能于这秋光中感到饱满而非荒芜的我，正是因了那层层叠叠的、由往事沉积而成的沃土。那本诗集依旧在书架的顶层，但我已不再需要翻开它来证明什么。它在那里，安然地成为我生命建筑的一部分，就已足够。

且将过往收入行囊，我自前行，我与秋风皆过客，唯有秋水不染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