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陌生朋友留言,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说,想推荐一本叫《活山》的书。
“女性需要一间房间,更需要一片漫步的山野。”
只此一句,便已心动。
书的作者,娜恩·谢泼德,是大山的终身游客。她一生不婚,将生命与灵魂交付山野——在山间吃野果,饮河水,于山腰入眠,与自然同息。她彻底颠覆了以征服和登顶为核心的男性登山文学传统,她上山,毫不功利,只是“单纯想要和山待在一起”。
她感受女性的身体在流水、花粉与树枝的细微触碰下,如何乐趣丛生。这不仅是一场大胆超前的感官实验,更是一趟寻回本真、重拾天真的灵魂旅程。
其实这本书,就在书桌前,只是不记得是哪一年与它结下的缘分了。这个周末的早晨,阳光熹微,又拿起随手一翻,竟恰好是写“味道”的篇章。
读着读着,思绪飘散——想起醒来时,空气中漂浮的咖啡豆的醇香;此刻,文字里又涌来森林与土地上纷繁复杂的植物气息。两种味道在意识里交织、探寻,一种奇特的通感悄然浮现。原来,味道,也会寻找味道。
情不自禁,我轻声朗读起来。读到妙处,心底只能叹一句:妙极了!
『
对于深爱着大山每个季节的人来说,开花之日未必是石楠最好的时光;它长在那里,就在双脚之下,这种感觉本身就已经非常美好。在漫长的禁欲后,感受着脚下生长着的石楠: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可贵的乐趣之一。
气味——芬芳及香气——乃生命题中之义,因为在很大程度上,它正是生命过程的一项副产品。
我真正捕捉到的气味,来自生命,来自植被和动物。即便是世上最好闻的气味之一——土地的芳香——也是一种活着的香气,因为它产生于土壤中的细菌活动。
香杨梅是叶子携带香气的植物代表。这种灰绿色的灌木布满山谷泽地,生长在羊胡子草、茅膏菜、沼兰、斑兰和地衣中微小的绯红杯菌之间。香杨梅的气味清凉干爽,和野生百里香一样,它在被挤压的时候香味最盛。
另一种灌木——杜松——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气味。这种植物有一种奇怪的习性,会成片成片地死亡。咔嚓一声折断死去的杜松,就会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有几个月我一直带着一块杜松木,时不时折它一下,就可以闻到新的香气。这种死木有着灰色的丝质外皮,能够防雨渗入。即便是最潮湿的季节,森林里的每一株冷杉都被淋透的时候,杜松依旧干燥如初,散发出清晰可辨的热量。在杜松断折时恰好站在杜松林里,再没什么能比这更美妙了——能与之媲美的,大概只有往拢好的火堆里添一把落叶松的小嫩枝。有一次,在走进一片低矮的杜松丛前,我用手拂去松散覆在它们身上的厚雪;一阵令人惊喜的香气随之而起,飘浮在凛冽的空气里。
生长在低处山坡的桦树恰恰相反,只有在雨天才能释放出气味。这种香醇的味道就像陈酿白兰地一样浓郁,在潮湿而温暖的日子里,教人醺醺然沉醉其中。它作用于感官神经,迷惑着你的大脑;说不清为什么,整个人就这么兴奋起来。
』
朗诵完毕,余韵未散。
心中对杜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它那“死亡后依然锁住香气”的特性,带着一种哲学般的矛盾与美感。我心想,杜松和听起来相似的雪松,是同一类吗?
查阅资料才发现,它们虽名中带“松”,实则迥异。
杜松,原名欧洲刺柏,是柏科刺柏属的植物。它并非高耸入云的乔木,多是灌木或小乔木,以其标志性的蓝黑色、浆果状的球果闻名,是酿造琴酒的灵魂香料。它那辛辣、清凉的木质香气,来自于生命沉淀甚至死亡之后的馈赠。
而雪松,则属于松科雪松属,是真正高大巍峨的乔木,有着温暖的木质香和巨大的褐色松塔。我们日常所说的“雪松木香”,往往更多指向它的温暖与包容。
也正是在查阅中,我发现一个有趣的连接:杜松与维吉尼亚雪松竟同属柏科。这无意间的考据,仿佛为这场随性的阅读,画上了一个圆满又充满延伸感的句号。一次周末早晨的随手翻阅,竟牵引出一场从文字到感官,再从感官回归知识的奇妙漫游。
这,或许就是阅读与自然共同赠予我们的,不期而遇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