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走了,80岁真是人生的一道大坎。
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脑海里跟桂兰有关的记忆并不多。印象最深的是在桂兰家摔的三次。一次把一颗米磕进了额头,一次下巴缝了几针,一次把门牙磕崩了,于是我一直觉得桂兰家的风水有点克我。
桂兰对我们小辈总是很慈祥的,印象中她总是笑眯眯的,烫着所有老太太都会烫的卷发。我的小名叫阿甜/甜甜,是桂兰起的,因为我爱吃甜,这个小名现在听起来好像有点尴尬,但是已经打败了当时90%的“阿妹”们。
桂兰对自己的儿女,有诉不尽的苦。她跟我舅舅舅妈的关系不好,于是每次回去,她都会无穷无尽的向我妈和大姨抱怨,但是只会得到厌烦的回应。我有时候很不理解我妈,明明她自己也讨厌桂兰那种总是抱怨的行为,但对着我,她自己也是这样行为。在不幸的家庭中,人们总是很害怕成为父母那样的人,但家庭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自己早在无形之中被同化成一样的人。于是我妈厌倦着桂兰,我厌倦着我妈,并且我发现我好像也在逐渐变成下一个桂兰。
在我读书的时候,我印象中的桂兰还没被这些家长里短消耗。她是个退休教师,依靠自己的退休金到处旅游,我第一次知道毛爷爷的遗体保存在北京,就是桂兰告诉我们的。同样的年纪,我爷爷奶奶已经腿脚不便,桂兰却能行万里路,我觉得她好厉害,希望她身体永远这么健康。
本科毕业的时候,因为疫情,只能带毕业服回家里和家人合照,那时我看到桂兰嘴巴有点歪,感觉是中风的前兆,但我没敢说。几天之后,桂兰真的中风了,从健步如飞口齿健谈的样子,变成了口齿不清、手脚无力的老太太。我有点自责没提醒她早日检查,她再也不能每天六点背着包包去菜市场买菜,只能拄着拐杖从家里走到楼下榕树头跟别的老人家聊聊天。这是我印象中桂兰第一次变老,一家人吃饭她也总是坐在角落里,艰难的拿勺子吃着。后来她连厕所都没办法上,于是门也不愿意出了,这是第二次。再后来就是今年九月份,她住院后话都说不出了,身体除了手脚能抬一抬,其他都动弹不得。是时间过得太快了还是我很少见她,桂兰老去的速度和进程为什么这么快?我从广州回来到医院看她,她马上就哭了,像个小孩子一样咧嘴大哭,但是没办法发出声音。我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她很清醒的听着我们说,并且也努力回握我们,给我们回应。我跟她说等她出院请她吃饭,她马上开心的笑了,真希望她能好起来,但其实心里对她的老去也有一点准备。
10月20号,桂兰出院了,我都有点庆幸和震惊,她真的能好起来,虽然回家依然是瘫痪在床的状态,但是能出院就说明没什么大问题了,桂兰果然很努力、很坚强。10月31号,桂兰坚持不下去了,在家人的陪伴中逐渐睡去,虽然还是很不舍,她的大脑依然很清醒、听到家人的呼唤声还会落泪,但是身体已经支撑不了了,心跳逐渐停止,寿终正寝。
桂兰其实自己也很害怕死亡,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一觉得哪里不舒服就马上要求儿女们送她住院。但是儿女们一边疲于工作,一边还要去照顾她。有时医生都说她不用住院她也坚持要住,次数多了,就变成狼来了的故事,每次都骂她装病,为了让他们多陪她。多么希望这次也是装病,但桂兰是真的老了,装不动了。
桂兰一家总是充满着火药味,但无论怎么样,都是相爱相杀,人在,吵架也能有回应,人不在了,万事皆空。在今天,很久没叫过一声妈的舅舅、总是骂她装病的女儿、关系一直不好的儿媳、觊觎遗产的孙子、叛逆小太妹的孙女,都为她的离去而痛心不已。
但是我相信,世间的一切都是原子在不断流转组合,桂兰火化的时候,起了阵阵凉风,那是组成桂兰的原子变成了风,原子也有记忆,于是风有方向,轻抚着她舍不得的亲人们。
桂兰是我的外婆。
——写于11.2周日晚上。(桂兰可真会挑时间走,我甚至都不用请假,她一定对老师请假还要调课的艰难感同身受。也没有多少时间让我继续悲伤,毕竟下周的公开课还没备。工作到底给人带来什么?连亲人的事都要抽空才能处理的样子。我还要工作多少年才能成为像桂兰那样拿着退休金到处旅游的快乐小老太。[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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