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的时候,我得知我爸把我的资料挂在了相亲网站上。我和家里的关系一度非常僵,我爸说了非常多让我厌恶至极的话
但我其实并不在意他的看法,很早之前我就不再期待从他那里得到认可和理解,我会把他想成一只不停高谈阔论的癞蛤蟆。
但是我非常在意我的妈妈,我非常爱她。她的每一句带着爱和善意的玩笑何解释都让我很伤心。
我印象里的妈妈有一种泼辣的要强。提起她我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一张照片,墨水蓝的色调。她那个时候怀着我妹妹,抚摸这自己隆起的肚子,对着镜头很难得害羞的笑。
那是她最难的时候,怀着妹妹,爸爸在外地工作,没有人照顾她。我才十岁,帮不上忙。
可是妈妈就这样骂着我,一边照顾自己,一边照顾我,把妹妹平安地生下来了。
我从小都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我从不否认这一点。在妹妹出生的那一天,我记得是小伯守在产房外,当我接到电话时,两种情感在我心里碰撞着,一方面我很清楚,一旦是个男孩,我绝对不会有现在的宠爱和资源。一方面,我又好希望那是一个弟弟,这样妈妈就可以争口气了。
是的,妈妈那个时候也曾猛烈地抵抗过怀二胎,事情注定之后又那么勇敢地撑起了我的家。我完全没意识到她那时候承担的痛苦
我从那个时候发现,我原来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而我爸爸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我爱我。
我妈妈有一种原始的、狂暴的生命力,有时候会伤害到我,回忆起我的少女时期,总想起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和我讲“女人经济一定要独立”,又会在发现我高中时候上课写小说的时候,像个女战士一样,给我两巴掌
妈妈就像一颗碎玻璃,锋利却又在我记忆深处的灰烬跳动闪烁。
可再回忆起一切,我才品尝到她的苦涩和压抑,以及她逐步被吞噬得逐渐温吞的自我。
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日夜被影响,逐步认可了这套逻辑。就像这颗碎玻璃被炙烤融化、成了一团黏糊的溶液,不再晶莹,不再把我的手割到血淋淋。
我一生信奉“女人经济一定要独立”的妈妈,突然有天对我说我每天干工作干得太晚太累了,希望有个男人来帮我,与我携手同行。
我愤怒地回击每一个亲戚、“在心里狠狠发誓一定要把你培养得不比儿子差的妈妈”在有一天对我说,“越老还是越觉得有儿子好啊”
妈妈让我陌生,让一贯以辞令而自豪的我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难以置信和脱力
在妈妈的三十五岁,她是有怨恨的,愤怒灼烧着她、成为她反击一切的力量。而这种愤怒的火焰在我和妈妈共连的血脉里,继续灼烧着我。
我继续恨,继续愤怒,继续牙尖嘴利,继续刻薄地反击。
而四十五岁的妈妈和三十五岁的妈妈,远隔万水千山。
都说人的细胞会在每隔七年重新迭代一次,四十五岁的她似乎只是有着十年前影子的、衰老的克隆体,模仿着以前的温度对我说话。
可我在气到失去理智口出恶言的时候,我想到的都是记忆里闪烁着锋利光芒的碎玻璃
在因为高考压力大到睡不着的时候,我爸一副我考不上重点就会掐死我的样子时,妈妈偷偷告诉我“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肯努力,读书不行可以做点别的吗”
在爸爸非要逼我复读的时候,是妈妈壮起胆子劈头盖脸地回击他,问他凭什么我不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在我几乎被我爸认为是一个废人的时候,不再对我投射一点关注的时候,我辞掉了我的第一份实习工作,选择去雅思机构做助教,那时候是夏天,妈妈载着我,我们从香樟树浓密的绿影里穿行,我问她“这个行业要求好高,我可以成功吗”
妈妈说“我相信我的女儿一定可以”
在我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最恨的是妈妈,我不能接受她背叛我。
我讨厌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圆其说,掩盖记忆里的真相,从而慢慢觉得自己过得还挺好的。
但我又不去理解这种自圆其说的成因,因为我在没有自我认知的时候,曾经也被爸爸和他那边的和他那边的亲戚引导着欺负她。
这些看起来都是很小的事,比如爸爸和妈妈吵架的时候,被爸爸哄骗着推了妈妈一把。
她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挤压里去寻找一种省力的方式,而我没有从小就站在她那一边,正如她在那天站到我的对面。
妈妈以前常常惋惜,我小学初中时的作文题材经常是我爸爸,觉得我瞧不起她的学历。
可当我真的看到你那时候有多么了不起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有作文可以交了。
可当我真的诉说对你的尊重,敬仰和眷恋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一部分的你了。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她,我哭了整整一天,见到她我就会伤心,于是我去住了酒店。给她报平安打字的时候我还在流泪,所以显得语无伦次。
我和妈妈说,她在少女时代是纺织厂最好的女工,而雅思就是我的纺织厂。
没有我的事业,或者不能完投入我的事业,我就不再是我。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懂了,也许只是因为母爱的本能,不忍心看我这么痛苦所以不再提让我找个男朋友的事。
离我爸把我挂到相亲网站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昨天早上,担心学生的作业,所以醒的特别早,听到妈妈和亲戚讲电话,亲戚问起我有没有谈恋爱,我心里突然很紧绷。
妈“她现在不想谈,”妈妈没有讲原因,而是抑一种轻快的语气继续说“她一个月都能挣两三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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