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又做这个梦了——
他站在树下,不停地弯腰捡树叶,却始终装不满手中的塑料袋,叶传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绕着大树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两人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萧逸开口叫他,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突然雷声隆隆作响,又吹来一阵刺骨的冷风。
萧逸醒了,他趴在床边,床上的叶传鼾声如雷。
他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起身关上窗户,回头确认了叶传的熟睡状态才离开房间。
叶传最近常趁萧逸不注意时偷跑去家附近的公园,明明是不认识路的小老头,但总能准确定位到公园的位置。萧逸找到他时,他总是提着个白色塑料袋,嘴里念叨着“这片叶子好看……那片叶子也好看……”
萧逸问他:“你捡这么多树叶做什么?”
小老头乐呵呵地摇头:“嘿嘿,暂时保密。”
萧逸被他挤眉弄眼的动作逗笑了,又问他:“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叶传偷跑出去的次数变多了,萧逸担心他的安全,便和他打商量,每天午饭后两人一起出门。叶传说好,转头就把他忘了,出门时把萧逸当成了偶遇的路人,于是和他结伴同行。
一袋又一袋的树叶堆满了客厅的墙角。
第二天,叶传起了个大早,把收拢在墙角的树叶尽数铺开。
萧逸看他在客厅来回打转,问他:“找什么呢?”
叶传挠头:“去年买的胶水怎么不见了?巷口买的那瓶,红黑瓶身的,你看到了吗?”
萧逸记得那瓶胶水,说是买的并不准确。一个小孩当时抱着一箱垃圾准备丢掉,叶传眼尖看到了箱子里的胶水,让小孩便宜卖给他。
虽然是未拆封的胶水,但小孩有了更好的替代品,于是大方地表示让叶传直接拿走。
叶传许是觉得不好意思,用兜里的糖跟小孩换了。
萧逸当时刚放学不久,站在垃圾车后目睹了一切。
当晚那瓶未拆封的胶水就出现在了萧逸的书包里,叶传在厨房炒菜,声音混在锅铲撞击声里,随着饭菜香一起飘出来:“我记得你后天有手工课,你们老师让准备的工具我都给你放在书包里了。”
萧逸嗤他一声:“记账上,以后我还你。”
叶传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歪歪扭扭地系在胸前,样子有些滑稽,他用锅铲指着萧逸:“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存心气我是不是?收拾收拾吃饭了。”
手工课上萧逸如愿用上了那瓶胶水,当然没用完,萧逸把它带回了家。
但已经过去了七年了,那瓶胶水早就风干了。
萧逸找到一瓶模样差不多的胶水,递给叶传。
叶传找齐自己需要的工具,在客厅席地而坐。
小老头上了年纪,剪刀在骨节僵硬的手指上使用得并不流畅,剪出的树叶也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但他还是笨拙地认真着,耐心地把树叶贴到白纸上。
树叶画?
萧逸只当他是童心大发,坐在他身边,指着几片树叶:“这只小狗拼得不错。”
叶传怀疑地看着萧逸:“你瞎了吧,这是兔子。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神不好使?”
萧逸:“……看来咱爷俩在艺术方面确实没啥天赋。”
萧逸静静等着叶传拼贴完。
大功告成之后的叶传,心满意足地笑着说:“终于完成了。”
萧逸打趣他:“怎么?要做艺术家了?”
叶传摇头。
“那是什么?”
叶传扭头在家里看了看,才对萧逸招手,示意他附耳,小声说:“这是给我儿子的。我昨天把他的手工作业弄坏了,这小子气得一句话没跟我说。”说着,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我这不正准备给他赔礼道歉嘛,小伙子,你可别告诉他啊……”
叶传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击打在萧逸的耳膜上,嗡鸣声像湖心涟漪一般在耳边扩散开来,他愣怔地坐在地板上。
——那是萧逸十岁时,手工课老师布置了树叶拼贴画的作业。萧逸捡了三天的树叶,终于拼贴出了一幅满意的动物世界树叶画。
叶传看了之后,笑道:“挺好的,这只小猫最为惟妙惟肖。”
萧逸瞪他一眼:“这是黑豹。”
叶传尴尬一笑,别过头小声道:“咱爷俩在艺术方面还挺如出一辙哈,毫无天赋。”
萧逸将树叶画放在茶几上,叶传扫地时不小心碰倒了茶杯。
萧逸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拿毛巾,但动物世界已经变成了海洋世界,一片狼藉,无法抢救。
叶传看着被自己淹死的动物,给萧逸道歉,“明天早上你上学前一定赔你一幅一模一样的。”说完,他就出门去捡树叶了。
第二天早上,萧逸在茶几上看到了一幅拼贴好的四不像群像。
萧逸看着画就笑了:“真丑,谁跟他是爷俩了……”
叶传的记忆还停留在毁画的当天。
萧逸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揉揉了眼眶,涩然开口:“好,我不告诉他。”
小老头乐呵呵地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树叶拼贴画放到高处,悠哉悠哉地去院子里的摇椅上躺着,等儿子放学。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像是补充了那场未完的梦。
真好,旧叶子飞走了。
#萧逸# 🔹#光与夜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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