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骑着挎子进西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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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川藏路上最难走的路段在通麦。
到达通麦附近的小村子时天正下着小雨,我们借宿在一家四川老板开的小食店里,吃饭时老板告诉我们:“这个地方一怕天天下雨,因为会引发山洪;二怕天天出大太阳,因为会晒化雪山上的雪,引发泥石流。”按照他的说法,下雨或不下雨都没啥好盼头。老板还说:“泥石流会把路堵了或者冲了,你们千万要注意看着,如果看到泥石流过来,一定得什么都别管地往高处跑。去年有辆卡车拉着一车彩电,泥石流来的时候,一下把卡车都打到河里去了!”
夜里,我们睡在小食店的地铺上,听雨点不停敲击铁皮做的屋顶,发出一连串叮叮咚咚的响声,附近的狗在不断狂叫着,我能感到旁边两人也没有安睡,大概就因为老板那段关于泥石流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起来了。吃过早餐,老板和周围的村民站在小食店门前送我们,看着他们挥手告别时的凝重表情,我当时真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活着走过通麦天险了,就这样怀着忐忑而壮烈的心情,我们上路了。
那条最危险的路段大约有8公里长,大部分都是上坡;因为前一夜下过雨,路边的山体很多都垮塌下来,塌下来的土和碎石把本来就不宽的道路掩埋了一大半。塌方山体处的树根裸露出来,还有很多石头仿佛轻轻地搭在一起,感觉一碰就会乒乒乓乓地掉落下来。这个时候,我们那三轮挎斗开始表现它这一路上的赖脾气——时常无力、无法正常行驶。我们只好挂上一档,开始推着摩托车上山。一路走走停停,不断等推土机把前边路上的落石和土推开,由于要推车步行上坡,8公里路程一下变得非常漫长……当走完塌方路段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重新活过一次,那一刻的轻松和欣喜至今我都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
过完险路便到了河边,但桥已经被水冲毁。之前曾有辆车给了道班工人一笔钱,让他们修了一座临时桥;那辆车过去后,工人拆掉一些木头,再想过河的车必须付钱才能过。因为我们的车小,就塞了大约200元请他们把摩托车抬过去。临时桥是用树干捆绑的,十分湿滑,一不小心就容易踩滑跌进水流湍急的河里。在我们抬车前,就有一辆拉着一车黄果树香烟的卡车侧翻进河里,因为很多车辆被河水拦在这儿,岸边聚集了司机和乘车人,大家想帮着翻在河里的卡车司机把车拉正,于是拴绳儿的、指挥大家站位的,甚至还从道班调来一辆推土机帮助拉车,岸上几十人一起喊着号子用力拉,拉车的时候气氛极其热烈,好像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但事实证明:想拉正是不可能的!
整个旅程中,我们无数次在各色路边小食店吃饭,这些小摊贩占据了我这次旅程的极大部分记忆。有一次,我正好看到老板在洗碗;不夸张地说,那盆洗碗水就像是疙瘩汤一样,黏黏糊糊的,大概是用了太久,已经开始挂盆;洗碗水接近墨黑色,我们坐在路边端着刚洗完的碗,饥肠辘辘地吃着腊肉炒青菜,那时候觉得这菜并没有因为肮脏的洗碗水而变味儿。
进拉萨前有好长一段搓板路,记得大约足有几十公里吧,路上是深深的浮土,长期碾压让土变得很细;车一过,尘土遮天蔽日地腾起,能见度立刻变得只有十几米。每次有车超过我们,我都会用手捂住头盔下边,让自己少吃些土,走的时间长了,我也逐渐习惯“吃土”,我几乎能在尘土飞扬中把吃的东西从头盔下边直接塞进嘴里。走了一段搓板路后,我发现右边车轮摇摇摆摆地像喝醉了酒,停车一看,原来是搓板路的颠簸使轮子上的辐条断了一半儿。挺进拉萨时已是半夜,城里很安静,大街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狗在悠闲地散步,这让我对拉萨有了第一感觉:“这座城市是属于狗的!”
进城后我们找到拉萨宾馆,也就是后来的拉萨假日酒店。我和老张每人每天15元,那间屋子里有三张床,可宾馆只按入住人数收钱,但对外国人要收90元/间。何觉得无法接受这种不公平待遇,而且这个价格在当时太贵了,于是他住进了“八郎学”客栈。
将全身黑泥冲洗后的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大昭寺,由于水土不服,我严重腹泻,但我可不愿意在宾馆里浪费大好时间,于是我就有了腋下夹着一卷卫生纸,提前侦查好厕所位置,然后去参观大昭寺的经历。20世纪80年代的布达拉宫,巍峨、质朴、寂静,门前除了个别来朝拜的藏民和偶尔骑自行车路过的当地人,你几乎看不到一个旅游者。布宫的一个大门上挂着一条巨大而破旧的大门帘,门帘用一种本色土布做成,上边缀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补丁;那些补丁堂堂正正的补在门帘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这条补丁摞补丁的大门帘是我对布宫的深刻印象。
再往后相机越来越少有机会拿出来,胶卷几乎已经用完了,直到1986年7月20日,我们风尘仆仆地开着三轮挎斗回到了北京。
整个旅行从1986年4月21日出发起,到1986年7月20日结束,历时3个月,行程一万多公里,我拍了700多张反转片,因为住在道班而平生第一次领教了跳蚤的厉害,我的鼻子脱了三次皮,途中修了无数次车,虽然我们带着美国何到处走,但运气不错,顺利完成了整个旅行计划。
今年,我再次想起这两个26年前的“战友”,老张现在还玩摩托,不是长江750,而是哈雷摩托;据说美国何现在为费加罗报工作。
原文刊载于《户外》杂志2012年4月,文图/李珊(跳姐)
图1:青藏线,骑着挎斗,雪花打脸上。
图2:德格印经院的僧侣
图3:老张在给何翻译景点介绍。
图9:路过四川省剑阁县,碰到的两位农妇,可能今天已经不在了。
图10:作者李珊,大家习惯叫她跳姐。
#微博旅行家# 那会儿距离微博诞生还有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