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董Mercurio
25-10-30 18:30

【两条河流、门或墙壁:对身障者对态度与人的态度】

我把下午写的话题聊深入一点。为什么我们社会很多人如此缺乏同理心,对身障人士和弱势群体如此残酷。丛林社会其实是人们早已知道的现状。但是背后的成因,其实和社会架构、历史、制度有关系。

我曾写过一个非常出色的学者Anne Applebaum的苏联和东欧研究,并且写过自己 延展的想法(http://t.cn/A6ezCH2p)。欧洲代表的分散的、商人的、市民的社会,和另一些地方的中央的、威权的、封建的社会,本身是完全不同的体系。这些体系延续的时间远远比现代文明时间要长。有些进展了近千年,有些延续了两千年以上。

斯坦福许成钢教授的《制度基因》也在前两年引起的讨论和关注很多。它提到了古老文化和现实,对现代理论的结合,探索出来的新的体制。沙俄末期是个落后的、农业的、愚昧的非现代社会,没有生机勃勃的市民经济和商品市场,马主义在那里生根发芽,很能理解。但是在欧洲,这套理论行之无效。一个市民经济发达、贸易传统的地方,自然而然的——无论拥抱奥派还是凯恩斯,本质上向前追溯,都是亚当斯密的相信贸易、分工、合作、交换和自由市场的门徒。

在马主义更新的列宁主义的真实实践中,因为相信“价值来自无差别的人类劳动”,因此自然而然的鄙视商业、痛恨资本、仇视所有中间商和资本。这个思路不难理解——因为一切由劳动创造,因此中间商和渠道商并不是现代经济里降低交易成本的“市场调节者”,相反是增加交易成本的“投机倒把、低买高卖、什么都不做”的掠夺者。因此,这个形态极致的向后发展,就是集体经济,本质上是残酷的Gulag——所有人圈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劳动力在一起,采矿、开运河、伐木、炼钢,没有“中间人”和“资本家”去“剥削”,一丝一毫的产出,都交给“国家”——这是这种思维以为的“高效”。

在这种思维,再叠加封建思维,把人理解成“工具”,理解成“燃料、耗材”,当然很好理解。我今年读了《苏联的外宾商店》,作者耐心的在浩瀚海洋般的文档中,复原了当时很多交易细节。你会读到无数神奇的“反经济学”现象。比如,苏联要尽可能的让外汇进来,但是不让一点点外汇出来。比如,要尽可能搜刮老百姓的金银,但是不能散出去。那个国一切“只拿不予”,或象征性的少的可怜的“予”。这些细节,都是把人作为“资源、耗材”的思路。人从不被当作消费者,更何况人。

在这种思路下,人们对弱势者的残酷、对身障人士缺乏同理心,是很容易理解的社会现象。因为他们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可能高密度的教育渊源是七十年,但是延续的文化传统是两千年。在这种“人是资源”的理解下,弱势群体和身障者,无法提供相对常人更多的“可榨取价值”,因此他们被歧视,他们被残酷的排除在“正常世界”之外。

这种体制,其实不只是排除身障者。其实对很多人都是这样。都是使用、消耗、抛弃、边缘化,形成一个过程和循环。可以观察对老年人的态度,对女性生育前后的态度,对高强度工人年老后患病后的态度。这个模式,不是新的,它文化传统和旧体制意义上延续了千年,新体系下依然延续了快要百年。

这种思维非常古老。这是为何,你看到一些明明有眼界和才智的人,也那么残酷。你会理解底层和洗脑者群体的残酷,但为何一些有财富和才智的人也如此?思维传统比认知结论要古老的多。它在血脉、基因、童年,所听、所看、所感的每一个毛细血管般的和世界接触的细小瞬间脉络里,将人塑形。

与此同时,源于欧洲的文明,得益于地中海的便利——一方面靠海洋连接贸易,另一方面靠山地隔离了一个强大残酷的统一“中央”,在战争烈度最大的时期缓和之后,随着文艺复兴和技术进步,市民经济开始萌芽。它首先从沿海开始——尼德兰人的工坊,把早起罗马帝国沿岸的农业为主的文明,带到了早期工业和手工业的时代。人们利用近海的海洋和商道发展自己,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臣服于一个“中央”。资本主义的发展,伴随着市民精神的前进,开始诞生现代意识。到了英国借助北海和地中海,还有后期的大西洋成为强国的时候,资产阶级和工业真正的兴起,亚当斯密伴随着工厂机器轰鸣诞生在不列颠毫不意外。

靠贸易和工厂致富的人,和靠皇帝恩赐致富的人,天然具备不同的头脑。生长在纺织厂、棉花厂和家具厂区域的早期欧洲人,和多数人以权力为食的人,灵魂深处不可能相同。靠写歌、发明电器、出售版权致富的人,知道人才华的多样性,而不是扁平呆傻单一的少数几种“劳动力”形式。在这样的思维下,“人”本身是生产力,但不会仅仅是资源,也是消费者,更是创新者、财富创造者、社会和社群的积极力量。人会给予各种方面发展,容错和尝试,不怕投入,直到找到自己最适合和擅长的领域,将这个人的价值、喜悦和尊严最大化。人不仅不应该被边缘化,相反,要把他们尽可能拉到社会文化和经济体系中——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的发挥人的价值。

因此,对身障者对支持,其实不只是一个人道话题,本身也符合现代经济的利益。只有古老经济和它不兼容。现代经济中,他们原本无法创造和消费财富,现在可以创造和消费财富;原本是被歧视和看低的,现在却可以成为激励他人、增进文化的创造者。这对应的是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形态背后是比月亮更古老的思维。

我无法和无意改变所有人的想法。但我始终认为,人的认知更广阔,其实内心也会更温柔,更良善,而不是迎合庸众,让自己堕入可怕的环境中。世界上有无数绵密的苦难无法改变。可能唯一会带给人一点信心,但是总是很大信心的是:放在很长的历史时间看,大多数时候和大概率情况下,文明依然是赢家。

董董Mercurio
Oct 30 2025

发布于 中国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