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先生的分析是不成立的。他首先给人一种印象，好像在过去一百年至未来一百年的航空业发展中，残疾人服务恰在今时今日，达到了“最优解”。真这么巧合吗？

第二点，卢先生认为“后现代”的系统化的诉求，把项目升级到了难以实现的程度。他没意识到一个戏剧性的“套娃”状况：他所批评的只是臆想，而恰恰他自己的分析全然是他批评的那一套，好像一个人砍死另一个人，“他会砍别人，所以我砍他”——明明你才是你想砍的人喂！

关于改善残障设施，卢先生不断发散、放大任务。有人学弹琴，刚敲下一个音符，就转去学乐理，碰到一个音乐家的名字，立刻又转去学音乐史……不断扩大工程量，持续假努力，其实是为了逃避扎实的工作。“为了做成这个，要先做成那个，那就要先做成那个……啊呀！无穷无尽！根本做不来！——所以根本也就不用做！”

账还是要细算。就以无障碍设施为例，四个人抬，怎么会比一块活动连接板更“最优解”呢？一块板子是多么系统的解决方案、又会增加多少成本呢？更何况，“优化”并不总是做加法，而常常是做减法，可以降低成本的，比如减少过度安检之类。

不过，卢先生这个系统性困难的假想，可能来自一个现实感知：我国的残障福利设施，在总体上很落后，硬件上的短板，规模非常庞大。要解决，可不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困难重重么？他本来大可以直接讨论这个困难的，却奇怪地搞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后现代”，说是他们把事情“弄成”了大难题。

卢先生还自己画了不少靶子。像夜跑、流浪狗，和残障福祉根本两个量级的事，前者不过流量话题而已，谁真把它们当成严肃议题呢？再有：“如果你觉得高铁必须得有卫生巾，那以后残疾人喊轮椅要不要，心脏病人喊起搏器要不要，某些教徒要盖祈祷室要不要?”这种假设非常无聊，还有要飞机大炮的呢。而且卢先生知道吗，心脏起搏器是没有，但高铁的的确确配备了除颤仪哦。

世上很多事，只在“做”与“不做”而已。不想做，总不难搞出一万个道理的。

大而化之的理论探讨，到此为止，还是回到这件事。

郑先生的情绪化表达，效果非常糟糕。我说“人都会有怨气积累情绪失控的时候”，但这也不必多言了。我也不认为放出视频是下作（如果故意快进就另当别论）。至于他情绪里有没有名人架子、有没有对别国的滤镜和对中国的偏见？我不知道，也许都有吧。不过也不要忘了他的年纪。那个岁数，又是腿脚不便舟车劳顿。心平气和讲话，经常需要调动很大精力的。

郑先生最过分的一句话：没人性。我本来是撇嘴的，但后来倒深有同感。“你腿瘸我们欠你的？”“他不是要人权是要特权”“你应该感恩”……我不懂，二十一世纪的艳阳天里，是怎么说出这种公元前零下九十度的非人类语言的。

“人文关怀”这个词，很久没人提了。高歌猛进的时代，好像必须粗砺如沙，方显护国之姿，所以很多人的派头，都像样板戏里的神经病一样，并且洋洋自得。但是猛士们，且悠着点吧。你不可能永远强健、永远年轻。

我国在各方面进步如飞，这些进步有自然发生的，很多却也是人为推动。比如过去飞机上手机必须关机，有人发“牢骚”，也有人为这种不合理辩护（包括我）——但后来不也说改就改了吗？并没见因为这个摔过一架飞机。再比如高铁卫生巾事件，也是铺天盖地骂她“矫情”，各种分析怎样怎样不可行、以及怎样怎样历史政治理想现实的困局。结果呢？铁路部门说:感谢乘客宝贵意见，今后会予改进。Bingo！头头是道护国经，瞬间皆成屁声。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现在无数便利：公共设施里的厕纸、洗手液、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甚至路边的垃圾桶，出现之前，肯定很多也被“矫情”人夸大其词吐槽过：“上厕所发现没纸，狼狈成狗，大陆的公厕太没人性了！”然后懂事鬼就来了：监控拍了你没变成狗呀！贱人就是矫情！巨婴为什么自己不带纸！你肚子不好我们欠你的？你会闹肚子你最大！今后别再来走好不送！

昨日蠢货今日看，一目了然；今日蠢货明日看，也是一般。现在振振有词在掰扯的：我国残障关怀已经够好了、四个人抬上去还要怎样、九几年假肢藏凶器劫机、我觉得安检麻烦是好事……转过天来，咦？机场不扫假肢了、舱门铺踏板不用人抬了、拐杖无需托运了——说句不中听的，到时您会把自己吐的痰吞回去吗？

能用平和的表达实现同样的目标，当然更好。可惜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我们眼见无数顽疾，好话永远不管用，偏偏还就是大嘴巴给治好了。这很无奈，但现实如此。现在郑先生被骂成狗，但机场一定会有改进你信不信？这样让人苦笑的推动方式，不但过去、现在，今后也还会一直有，比如现在银行以反诈之名为难老百姓，民愤这样大，可有一点改变？怎样才会改，那剧本如在眼前：某一天，一个人暴怒了，要砸银行了，发小作文了，瞬间点击过百万——然后就改了。而在这中间，依然少不了今天这些懂事鬼们。

我们今天享受的很多文明和进步，到底是郑智化、卫生巾女孩的功劳，还是懂事鬼们的功劳呢？也见仁见智吧。不过很多管理者能心安理得做积年活死人，懂事鬼们确实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