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春醪·番外
一九四七年,印尼。
已经入夏了,玛娜站在灶台前看太阳咬着案边一直攀到滚热气的蒸锅上,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阳光中氤氲缠绕,不断散着光,她看得有些入迷,盯着盯着便在其中发现了一个朦胧的影子正从旋转扶梯上缓步走下来。来人的目光越过蒸锅朝她投过来,她抬眼看他又微微一颔首,关掉炉火。热气缓缓消散着,他已经从旋转楼梯绕过来,径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包子啊,那得配小米粥跟咸鸭蛋。
玛娜束着手笑了笑,经过半年多的相处,她与这位不懂英文的男主人已经磨合出了一套十分融洽的相处模式,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抿着嘴笑。
傻丫头。他看她一眼,又转身往屋外走去。
尽管玛娜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她从对方的语气中判断大概不是什么很坏的话,偶尔这个家另一位男主人心情好时会充作他们两个之间的翻译。尤其是前者有个太过中式的胃,吃不得南洋辛辣的咖喱和酸咸的汤粉,偶尔就会指导她做些中国本土菜式,立在灶台边叼着根未点燃的烟,动作夸张地比划,后者就笑盈盈地站在两个人身后,时不时地给玛娜解释。
玛娜来到这家时就听其他的小阿姨说过,这家有两个男主人。这在当地是件非常鲜见的事,可她们又说,这家是大陆来的,或许大陆那边有什么不一样的风俗?那也很奇怪,玛娜那天攥着钩针线包站在小楼门口时其实一度想转身离开,不等她按响门铃,就有个面相颇威严的大个儿男人拉开门,垂眼看着她,用她听不懂的中文说了一串什么。尔后,又从男人背后露出一双圆眼,眼周已经生了细纹,眸子却是亮的。他看见自己,用英文问是不是玛娜,玛娜点点头,从这里开始她就已经对这两个奇怪的大陆人有些好印象了。要知道她在别人家做女佣时,从来没人先问她的名字,他们只会说,哦,你是那个小女佣,你叫什么名字?玛娜恭恭敬敬地把名字告诉对方,过了一会儿就又会听到,哎,那个小女佣,你过来一下。而这两个人从始至终都只会喊她,玛娜玛娜,而且那位会说英文的先生也从不命令自己做事,他每次都说“请”“谢谢”“麻烦你了呀”。于是玛娜决定留下来试试,一做就是半年。
玛娜没念过书,识字不多,记不住两位男主人的中文名字,只知道一位是黄先生,一位是王先生。
黄先生身上有些顽疾,王先生说是打仗时落下的病根,要每天替他煎药。偶尔黄先生会闹脾气,不肯喝药,王先生就会吩咐自己做些生津润肺的甜汤,端着碗一口苦药,一口甜汤地哄着人服下去。玛娜起先也会觉得奇怪,两个男人怎么能生活在一起呢,可亲眼看见她又觉得是自己原先眼光太短,并不是先有男人和女人才有爱的,是先有爱,才衍生出了其他的一切。
两位先生都不喜欢待在屋里闷着,一般吃过早饭,两个人就会到花园的空地上打球,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仍旧身手矫健,一打就是一两个钟。玛娜就会准备一些甜点和茶水,然后握着毛巾站在台阶上,看球在空中飞来飞去。他们总打着打着就会吵起来,其实算不上真的吵架,在玛娜看来那更像是一种调情,吵两句,然后他们就会请自己来做裁判,评评到底是谁犯规。是不是犯规又或是谁犯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给无聊的运动增添点情趣罢了。
打完球,王先生会自己回到书房处理些工作上的事,黄先生就背着鱼竿到附近的水塘去钓鱼,很神奇的是每次黄先生都能带回点儿什么,有时候是自己钓的,但多数时候是别人给的。玛娜一直很好奇,黄先生明明在当地语言不通,却总是很快能跟周围人打成一片,别人说话时他总是认真看着对方点头,有时候王先生也会问,他便十分坦然地说,听不懂啊,但只要点头就行了嘛。
黄先生有一套自己的交流秘籍:听对方语气。他得意时就会咧着虎牙,扬起眉毛说话,如果是平和的,点头就好了,如果是疑问,就摇头说不是或不知道。王先生把这套理论讲给玛娜听,最后问,这个人是不是很莫名其妙?玛娜看着他,只是笑。虽然王先生嘴上这样说,但她明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觉得对方可爱坏了的意味。
人在爱里会变成小孩。玛娜这样形容她的主顾。某天下午,玛娜买菜回来,正瞧见黄先生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夕阳发呆,她走近过去,想问问今晚要准备什么菜。刚叫了声黄先生,对方就扭过头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玛娜视线往下落了落,王先生抱着一本书枕在爱人怀里睡得正香。黄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对玛娜笑着摆了摆手,复又低下头,指尖轻轻蹭过王的唇角。金灿灿的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原本坚毅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辉,眼波似水,玛娜转头看见墙上辉映着流转的光影,仿佛整间屋子都被爱意笼罩。
玛娜没有深究过这两位先生之间曾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她只是知道他们来自大陆,看见他们相爱,祝他们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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