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
25-10-25 10:19 微博认证:企业研究专家,原北京大学中国民营企业研究所副所长俞飞

[握手]我也去过两次夹边沟,第一次是1980年同朋友去取回他葬在那里的右派父亲的遗骸,第二次是1997年同十几位当年没有机会在“夹边沟住过的人”去体验“生活”。今天读了我写不出来的建嵘先生的文字,感慨万千。……
《铭痛难祛》 ——于建嵘 (我就是阿武 )2025年10月25日
有些地方,每去一次,便徒增一分忘却的渴望,却又加深一层刻骨的铭记。夹 边 沟于我,便是如此。

车轮在戈壁滩的碎石路上颠簸,仿佛穿越的不仅是空间,更是时间的沉淀。当翻过最后一道土坡,夹 边  沟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这片甘肃酒泉的荒原,曾是数千中国知识分子的炼狱。半个多世纪前,饥饿与绝望在此交织,却也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除非有心寻访,不会有旅人在此停留。不见象征禁锢的高墙,连曾拦挡牛羊的铁丝网也已锈蚀殆尽。几孔窑洞形销骨立,坍作半截,如同沉默的黑眼窝空洞地望向天空。俯身细看,才有锈铁钉与碎陶片零散入目,这些被岁月反复搓揉的痕迹,几乎就要被荒原彻底收回,却仍在沉默中,等待着后来者的凝视与追问。
初访是在一个初冬。我怀揣着模糊的历史好奇,以为看清苦难的全貌,便能获得解脱。站在呼啸的野地里,烈风如刀割过脸颊,眼前的空旷让我不自觉地勾勒那些被放逐者的身影:他们中有诗人笔下"被命运流放的星辰",有怀揣家国理想的学者、艺术家,有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我竭力想象,半个多世纪前,他们如何在这"苦瘠甲于天下"的土地上,拖着饥饿的身躯承担超体能的劳动;如何在寒风刺骨的窑洞里,用冻僵的手指在纸片上记录对生命的渴望;如何在希望渺茫的日子里,仍坚守对知识的敬畏与对正义的信仰。那时,一个尖锐的问题开始扎根:是什么让本该孕育希望的知识与理想,沦为悲惨命运的注脚?这些追问,让我在沉重的苦难中,隐约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坚韧。
再访是在深秋午后。夕阳西斜,将戈壁滩染成凄凉的暖金色,拉长的影子在废墟间游走。我漫无目的地踱步,脚尖突然踢到半埋在土中的碎瓷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沙土,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这是一块碗的残片,边缘已被风化得模糊,瓷面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指尖摩挲瓷面的瞬间,一个念头击中了我:这应是某个经历者用过的碗。他是谁?来自何方?是满腹经纶的学者,还是刚走出校园的青年?或许,他也曾用这碗接过清水,滋润干裂的嘴唇,维系那微弱的求生火苗。或者,他曾捧着这只碗,在昏黄的油灯下思念远方的亲人,掉下的泪水顺碗沿没入到了沙地。风依旧吹拂,掠过没门的窑口发出呜呜声响,仿佛往昔的低语。那一刻我好像明白,历史从不是需要跨越的抽象篇章,而是一个个有温度、有悲欢的具体生命。剖析苦难的根源,就是要为每个被时代伤害的个体安放灵魂。
第三次造访,是今年的春天。我不再急于寻找答案,也不刻意触碰伤痛,而只是想静静感受这片土地的脉搏。土狗阿武仿佛也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欢乱跑,只是耷拉着尾巴跟在我身后缓缓前行,鼻尖时不时凑到地面嗅闻,一同感受风掠过荒原的流动,聆听沉淀在岁月里的历史回响。突然,阿武耳朵猛地竖起,尾巴欢快地摇起来,朝着前方低吠两声,颠颠地奔了过去。岩壁背风处,一株红柳在春日下萌发出茸茸新叶,纤细的枝条上,仍挂着些许去岁留下的淡粉色种絮,像一团坚持不散的薄雾,在苍茫荒原的映衬下,于贫瘠中透出令人动容的坚韧。 刹那间我豁然开朗:那些最终活着离开夹 边 沟的受难者,不正如这株红柳?那些在苦难中从未熄灭的信仰与理想,不正是人类文明的希望种子?
我一次次重返这片承载伤痛的土地,有如鲁迅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中蕴含的复杂心绪。史料中的文字、口述史里的故事,如沉重的石块积压心头,让我总想通过亲身体验,将抽象的苦难转化为具体的感知。但我很快发现,"忘却"从来不是救赎,逃避只会让苦难的根源继续潜伏。铭记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尊重每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的生命;纪念不是为了沉溺伤痛,而是从不屈的灵魂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风沙会继续侵蚀这片土地,时间会继续流逝,但夹 边 沟的记忆永远不会消散。那些被历史铭记或遗忘的人们,那些在绝境中绽放的生命韧性,那些我们剖析出的苦难根源,早已和那些碎瓷片一起,沉入历史的土壤,最终生长为戈壁滩上如红柳般不朽的精神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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