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繇爱喝酒,爱美人,爱贤能,爱洒金泼玉,爱 为自己的理想奋斗出一片伟业的天空。
他非完人,刘繇心里自有分辨。只是天底下又哪有无缺憾的东西呢?刘繇不以此为耻,因此羞愧、畏手畏脚,该喝的酒,该杀的人,都会喝,都要杀。
但广陵王和他是不同的人。
刘繇与这个王弟把酒言欢时曾醉醺醺地说了几句心里话。
“…我知道许多人都瞧不起我,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觉得我…忝居高位?或者德不配位…呵呵…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他虽醉但也没醉到那个地步,不过借酒说出心里话,一吐心事罢了。刘繇名声不算很好,众人提起他都是有勇无谋或奢靡无度的印象,即使盘踞一方,也总是不会长久,或有什么好结果。
因此说这一番话,他算是自嘲。
可广陵王却并未如他想象一般摇头反对,说些冠冕堂皇漂亮话安慰他。他这个王弟只是笑了笑,与他碰杯后饮尽了酒,然后清脆地说:
“谁敢骂你,杀掉就是了。”
刘繇瞪大了眼。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啊。广陵王的绣衣楼,待遇出了名的好,你是仁主吧。”
广陵王皱皱眉。
“绣衣楼的待遇若天下皆知,那我这个王位也不用坐了。”
没等刘繇反应,又倒了杯酒。
“别人骂你就是很烦啊,嘴又碎、话还多,你杀了天下便说你小心眼。不杀你咽不下这口气,哎。”
刘繇瞪眼看了半晌,酒似乎都醒了不少,他想到什么,犹豫着开口:
“…关于你的身份,一直都有传言…”
广陵王抬起眼皮看他。他指的是她的性别问题,她不置可否,只淡淡望着刘繇,刘繇说不下去,转移话题。
“你听说你有一把宝剑?可能给我看看?”
广陵王想了片刻,从腰间抽剑,递到他手中,还不忘嘱咐:
“她很沉。”
“…能沉到哪去?我的剑很重了,重达…哎哟!”
隐光掉到地上去,差点闪了刘繇的手腕。他目瞪口呆,重新弯腰捡起,废了好大力气,才拿到手中,却根本无法挥舞,只能对着月光欣赏剑身。
隐光通体莹白,非金非玉非铁的光泽,刘繇从未见过此等材质,无法判断它是由什么铸造,只看这剑在月亮下亮得几乎起荧光,剔透寒华,锋利无比,实在是一柄宝剑。
他不禁赞叹其宝贵难得,食指抚过剑锋,立刻割破皮肤,鲜血涌出,竟然不沾剑刃,如沸水滴在热锅里般滚落了。
广陵王向他丢了个帕子,说看够了还我。刘繇对隐光爱不释手,但又实在沉重,想起广陵王多次用此剑迎敌,不禁又问:
“王弟,你真有这么大力气?这剑我拿着都举不起来,对战时会不会吃力?”
广陵王默不作声地抽回剑,剑尖敲了两下刘繇腰间的剑柄,刘繇心领神会,也拔出自己心爱的佩剑横在胸前。
“月下饮酒,与美人醉后挽剑,实在是快事——”
锵!
隐光已逼近眼前,刘繇举剑抵挡,剑身相撞,隐光毫发无伤,他的剑却被划了一条白痕,刘繇惊讶不已,随即换位,两人便在空旷的院子里切磋起来。
也许是喝得多了,也许他本来就不是广陵王的对手,几回合下来,刘繇已经衣衫破损、满头大汗,隐光挑飞了他的冠,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再遮挡视线便更不好打,刘繇两眼一转,拽下腰间锦囊丢过去,趁广陵王躲避,挽剑便刺,剑尖直指她眉心。
“铿——!”
又是一声。
他的剑再次被格开,对抗之中,竟直接折断,广陵王冷冷逼视,刘繇龇牙一笑,说你的头发散了。
她的头发散了。
她背对高月,姿态泰然自若,却看不清脸上神色,只有月亮的光华照在轮廓上,照出一小圈白白的光晕。她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如鸢鸟收敛的双翼颤抖,她站得笔直,那双在暗处也总是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刘繇怔怔地丢下手中折断的剑,他站在原地,哑然失声,广陵王与他对视,一抹云的阴影遮住她闪亮的眼眸,她笑了一声,握住长发绞转,竟以长长的隐光为簪,插入发团,挽作高髻,便拂袖而去。
刘繇便一直记得这场景。他总觉得当时不该傻站在原地一句话不说,他该做些什么,或至少说一点点话,譬如夸赞她的剑法、或她的英姿,再或者,她挽髻的手法好利落呢?
他在梦中梦见过许多次,次次他都对她说了些心里话,可现实中,实际上,刘繇的心里话,不再有机会对她倾诉了。
再见到她,刘繇已经失去所有,他站在被火烧过后灰败冒烟的昔日的院子里,她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
“刘繇啊…”
她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些场面话安慰他,即使两人都知道,他的失败是大势所趋,他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刘繇默默站着,他很狼狈,受了伤,衣裳破损,唯独一圈毛领还算完好,缀在他敞开的胸口边,带着的宝石项圈,宝石被人趁乱抠走,只剩项圈了。
广陵王走过来,想要看看他的脸,却被刘繇抬手制止。
他朝另一边转去,忽然再次丢下手里破损的佩剑,哐当一声。
“我其实并不是喜欢大业。”
他嘟囔着。
“我喜欢追逐我的理想。只是我的理想,恰好是大业罢了。”
“可惜现在大业也没了,理想也没了。我不冤枉,我也有杀业,也有罪业,也有荒唐。你想笑就笑吧,我一直是个笑话。”
广陵王没有说话。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重新塞回刘繇手里,看他握紧了才松开,她碰到他的手,他也碰到她的手,刘繇叹了口气。
他这才转过身来,广陵王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躲,他的脸上被划了好长一道伤,不好好照料,恐怕有毁容的风险。
刘繇并不丑陋,他是正儿八经的王室,面容虽不及旁人精致,但也是英俊明朗、华贵锋利的。他摸了把脸,摇摇头说没事,我不靠脸吃饭,但广陵王还是抬手,拇指划过那道伤口,刘繇说:
“…我早就说,你是个美人。我没有你漂亮,你很好。”
他的评价不带有丝毫旖旎轻慢的意味,他赞叹她的容貌,如同赞叹她的英勇与智慧。
广陵王体会到了,她友善地笑了笑,刘繇又叹了口气,他的断剑在地上划了划,斩下一朵在火中幸存的野花,挑起来,缓缓递到广陵王面前。
“许多次我该送你礼物,可都错过了。我该走了,只好从简。如今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广陵王接过小花,刘繇收回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望着她的眼睛,说出这个一生只有一次的称呼。
“王妹。”
便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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